诗人与镇江之二十五：梅尧臣——京口山水的隔空知己

鹤发童心

北宋嘉祐年间的一个秋日，宣城梅尧臣在开封的寓所中，提笔写下“何当往京口，竹里翦荒秽”的诗句。这位一生未曾踏足润州（今江苏镇江）的诗人，却与这座城市有着奇妙的缘分——他的诗友刁约在京口筑园而居，他的方外交金山寺僧人来往于汴京与江天之间，他的笔下反复出现“南徐”“京口”“金山”等字眼。梅尧臣与镇江的关系，是一种奇特的“隔空相知”：他以诗笔描绘着友人园亭的松竹、金山寺的钟声、京口渡的潮水，用文字编织起一座属于自己的精神镇江。这位被欧阳修誉为“诗老”的宛陵先生，虽身未至，心已往，成为镇江诗史上一位特殊的“缺席的在场者”。



行迹与交游——心向京口的诗老情怀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人。他是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欧梅”，被刘克庄推为宋诗“开山祖师”。他一生仕途坎坷，历德兴县令、建德知县、监湖州税、签书忠武镇安判官、国子监直讲，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故世称“梅直讲”“梅都官”。曾参与编撰《新唐书》，并为《孙子兵法》作注，所注为孙子十家著之一。

梅尧臣虽无亲至润州的记载，却与润州有着密切的精神关联，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 与润州友人的诗交：梅尧臣与润州籍诗人刁约（字经臣）交谊深厚。刁约在润州筑有园亭，梅尧臣为之作《寄题刁经臣润州园亭》诗，其中有“竹多刘裕宅，松接戴顒家”之句，将刁氏园亭与镇江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相联系。他还作有《送刁经臣归润州，兼寄昙师》，表达对友人归乡的艳羡之情。这些诗作虽非直接描写润州山水，却透露出诗人对这座城市的向往与想象。

· 与金山寺僧人的方外交：金山寺是润州名胜，寺中僧人与当时文人多有交往。梅尧臣作有《寄金山昙颖师呈永叔内翰》一诗，昙颖是金山寺高僧，与欧阳修（永叔）亦有交游。诗中“江中峨峨山，上有道人住，风涛响殿阁，云海生窗户”之句，虽未亲临，却以想象之笔描绘出金山寺的壮丽景象。这种与金山寺僧人的诗书往来，成为梅尧臣与镇江精神联系的重要纽带。

· 对京口风物的诗意想象：梅尧臣诗中多次出现“京口”意象。《元日》诗中“何当往京口，竹里翦荒秽”之句，直抒胸臆，表达了对京口的向往。另有《京口水》诗：“江头潮正平，日落土山口。坐见远来舟，高帆忽前后。将随入浦风，稍渡遥圻柳。客无南北虞，始信承平久。”这首诗被《京口山水志》收录，可见其对镇江山水的描绘已融入地方文化记忆。



创作与意象——隔空遥想的润州画卷

梅尧臣虽未亲至润州，却以其诗笔为这座城市留下了多幅生动的画卷。这些诗作融合了对友人的深情、对僧人的敬意、对历史的追怀，共同构成了一位诗人对镇江的文学想象。

一、《寄题刁经臣润州园亭》：历史与山水的诗意交融

新作城边圃，陂原上下斜，

竹多刘裕宅，松接戴顒家。

山色不须买，江流何处涯，

但邀东海月，莫听五更鸦。

此诗是梅尧臣为友人刁约润州园亭所作的题咏。首联“新作城边圃，陂原上下斜”，写园亭依山而建、地势起伏的景象，简洁而传神。

颔联“竹多刘裕宅，松接戴顒家”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刘裕是南朝宋开国皇帝，其故里在京口；戴顒是南朝隐士，曾隐居招隐山。梅尧臣以“竹多”“松接”将刁氏园亭与这两位历史人物相联结，既赞美了园亭环境的清幽雅致，也赋予了它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诗人虽未亲至，却能精准捕捉润州的历史地标，足见其对这座城市文化记忆的熟悉。

颈联“山色不须买，江流何处涯”，以议论之笔写出园亭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山色可免费赏玩，江流无边无际。这种写法既是对友人居所的赞美，也暗含对归隐生活的向往。

尾联“但邀东海月，莫听五更鸦”，以“邀月”“听鸦”两个意象，写出园亭之夜的清幽，同时寄托了对友人的美好祝愿。

二、《寄金山昙颖师呈永叔内翰》：想象之中的江天佛国

江中峨峨山，上有道人住，

风涛响殿阁，云海生窗户。

道人如不闻，道人如不顾，

谁能识此心，来往只鸥鹭。

此诗是寄赠金山寺昙颖上人之作，欧阳修（永叔）亦有和诗。诗中“江中峨峨山”指金山，“上有道人住”指昙颖。诗人以想象之笔，描绘金山寺在风涛中屹立的景象——“风涛响殿阁，云海生窗户”，将佛寺的庄严与自然的壮丽融为一体。

后四句“道人如不闻，道人如不顾，谁能识此心，来往只鸥鹭”，以禅宗式的笔法，写高僧的超然物外——他对风涛云海视若无睹，唯有鸥鹭与之往来。这种写法既是对昙颖禅境的赞美，也暗含诗人对超脱境界的向往。梅尧臣虽未亲登金山，却以其诗笔为这座江中名刹留下了一幅神游的画卷。

三、《送刁经臣归润州，兼寄昙师》：对归乡的艳羡

古来山林士，一往不復返，

区区世上名，岂毕车自挽？

前有高山危，后有落日晚，

未知所止息，已慕田家饭。

爱君京口归，万事不著眼。

此诗送别友人刁约归润州，同时寄呈金山寺昙颖上人。诗中“爱君京口归，万事不著眼”之句，直抒对友人归乡的艳羡之情。在梅尧臣看来，能够回到润州这样的山水佳地，远离尘世纷扰，是一种难得的福分。诗人以“高山危”“落日晚”喻仕途之艰险，以“慕田家饭”表归隐之向往，将对润州的想象与对隐逸的渴望融为一体。

四、《京口水》：对渡口景象的生动描绘

江头潮正平，日落土山口。

坐见远来舟，高帆忽前后。

将随入浦风，稍渡遥圻柳。

客无南北虞，始信承平久。

此诗被《京口山水志》收录，是梅尧臣描写京口渡口的作品。诗中“江头潮正平”写潮水初平，“坐见远来舟”写江上舟船往来，“高帆忽前后”写帆影错落有致。后四句“将随入浦风，稍渡遥圻柳。客无南北虞，始信承平久”，写舟船随风顺水往来，南北客商无虞，一片太平景象。这首诗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京口渡口的繁忙与祥和，是宋代描写镇江渡口的佳作。

五、《送黄殿丞通判润州》：对润州重建的赞颂

前年江州飞火龙，

楼殿化尽山将熔。

今闻榱栋复华壮，

大阁渠渠出波上。

南徐别乘简且闲，

下马岸傍呼画舫。

永日江风不畏入，

楫师猱狞欺白浪。

衣上京尘莫厌多，

斗擞中流云在望。

此诗作于皇祐五年（1053年），是梅尧臣送别黄殿丞赴润州通判任之作。诗题中的“润州”即今镇江。诗中“前年江州飞火龙”句，夏敬观校云“疑润州之误”，当指润州此前遭遇火灾。后云“今闻榱栋复华壮，大阁渠渠出波上”，赞颂润州重建后的壮丽景象。

“南徐别乘简且闲”指黄殿丞为润州通判（别乘为通判别称），即将赴任。诗中“永日江风不畏入，楫师猱狞欺白浪”写江上行舟之景，“衣上京尘莫厌多，斗擞中流云在望”则勉励友人莫厌风尘，中流奋进。全诗既有对润州风物的描绘，也有对友人的期许，是宋代送别诗中的佳作。



情感与精神联结——身未至，心已往

梅尧臣与镇江的关系，在历代与镇江相关的诗人中，是一种特殊的形态——他并非亲临其境，而是通过友人的园亭、僧人的书信、诗笔的想象，与这座城市建立起了精神上的联结。

· 个人层面：对归隐的向往投射 梅尧臣一生仕途坎坷，“累举进士不第”，以荫补入仕，五十岁后才得赐同进士出身。这种“久作北州人”的漂泊感，使他对江南山水充满向往。《元日》诗中“何当往京口，竹里翦荒秽”的愿望，《送刁经臣归润州》中“爱君京口归，万事不著眼”的艳羡，都是这种心绪的自然流露。对于梅尧臣而言，润州不仅是一座具体的城市，更是一种理想生活的象征——那里有友人的园亭、有高僧的寺院、有可以“翦荒秽”的竹林，是一个可以安顿身心的所在。

· 文学层面：宋代润州诗的重要篇章 梅尧臣虽未亲至润州，却留下了多首与润州相关的诗作。这些诗作或题咏友人园亭，或寄赠金山寺僧，或描绘京口渡口，或送别赴润州任职的友人，共同构成了一幅丰富的“文学润州”画卷。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京口水》一诗被《京口山水志》收录，成为镇江地方文化记忆的一部分。梅尧臣以其“深远古淡”的诗风，为镇江的文脉增添了一份宋代诗学的独特韵味。

· 城市层面：精神上的“在场者” 梅尧臣与镇江的关系，可以称之为“缺席的在场者”——他虽未亲履其地，却以其诗笔参与了对这座城市的文化建构。他笔下的刁氏园亭、金山寺、京口渡，虽多出自想象，却因其诗歌的艺术魅力而成为镇江文化记忆的一部分。当后世文人游镇江、读梅诗，心中所感的，既是诗人对这座城市的向往，也是这座城市因诗而获得的精神延伸。



结语：何当往京口

嘉祐五年（1060年），梅尧臣在开封病逝，终年五十九岁。他一生未能实现“往京口”的愿望，那片他向往已久的山水，终究只能存于想象之中。然而，他留下的那些诗篇，却让他的名字与镇江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京口山水志》收录他的诗，《宛陵集》中存有多首润州相关之作，后世文人谈及宋代镇江诗史，必会提到梅尧臣。他虽身未至，却以其诗笔成为镇江文化记忆中一个独特的“在场者”。

“何当往京口，竹里翦荒秽。”这句诗，既是梅尧臣对润州的向往，也是他与这座城市的千年约定。如今，镇江的山水依旧，金山寺的钟声依旧，京口渡的潮水依旧，只是那位写下“爱君京口归”的诗人，已化作诗篇中的一缕精魂，永远地留在了他所向往的这片山水之间。



互动引导

从梅尧臣的“何当往京口”中走出，我们已触摸到一位身未至、心已往的诗人与镇江的独特因缘。他的诗笔为这座城市留下了一幅隔空遥想的文学画卷。若继续这份“诗城”图谱，还有哪位诗人值得进入我们的探寻视野？欢迎留下你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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