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时 间:2026.03.01</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9466742</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2.21</p><p class="ql-block">天气:晴</p><p class="ql-block"> 初四那天晚上,老伴就没怎么睡踏实过。</p><p class="ql-block"> 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她在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半天,后来就没动静了,可我知道她醒着。窗外头偶尔有鞭炮响,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屋里黑着,饭后剩下的那点热闹早凉透了,就剩电视机待机的红点,一眨一眨的。</p><p class="ql-block"> “睡吧”我说。</p><p class="ql-block"> “嗯”她应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可谁也没再睡着。下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下了床,趿拉着鞋,摸黑去了东屋——那是孩子们睡的地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躺下的时候,被子带着一股凉气。</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睡了”?我问。</p><p class="ql-block"> “都睡了”。</p><p class="ql-block">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明儿这床又空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接话。</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慢慢灰白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大早,院子里就忙开了。儿子往车上搬行李,媳妇在旁边归置零碎东西,小孙女抱着个新玩具跑来跑去,差点让门槛绊一跤。她一把捞住了,嘴里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手上却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按了按。</p><p class="ql-block"> “妈,别塞了,装不下了。”儿子掀开后备箱,看着里头的东西直皱眉。</p><p class="ql-block"> 老伴不听,一样一样往里塞。自己磨的豆腐,用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怕洒。院子里最后一茬小白菜,根上的泥还湿着,是她大清早去拔的。冻饺子,昨晚刚包的,一共三层,用食品袋分开装好,生怕挤破了皮。还有一壶自己榨的香油,用旧毛巾裹了又裹,塞在角落里。</p><p class="ql-block"> “这些都是家里的,外头买不着。”她说着,又把一个鼓囊囊的袋子往里推了推。</p><p class="ql-block"> 儿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p> <p class="ql-block"> 老伴就站在车后头,两只手撑着后备箱盖子,看着那些东西,像是点数,又像是别的东西。冬天的早晨没什么风,可她的头发还是有点乱,灰白的,在太阳底下晃。</p><p class="ql-block"> 到了孩儿们真要上车的时候,反倒没什么话了。</p><p class="ql-block"> 儿子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爸,妈,那我们走了。”我看到儿子泪化了。</p><p class="ql-block"> “走吧,路上慢点儿开。”我说。</p><p class="ql-block"> 小孙女趴在车窗上喊爷爷奶奶,老伴凑过去,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嘴型是“听话啊”。孩子点点头,车窗就摇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媳妇在后座欠了欠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让我们多多保重。</p><p class="ql-block"> 车子发动的那一下,我看见儿媳突然把脸别向车窗那边。她动作很快,像是怕我们看见什么。可车窗没摇上去,我还是看见了——她肩膀抖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嫁过来五年了,她从来不让我们看见她哭。逢年过节来,走的时候总是笑着的,说“爸、妈,下回再来看你们”。就这回,她没转过来。</p><p class="ql-block"> 老伴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p><p class="ql-block"> “晶儿,”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谁。</p><p class="ql-block"> 儿媳这才转过脸来。眼泪糊了满脸,妆都花了,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老伴几步抢上去,把手从车窗缝里塞进去,攥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p><p class="ql-block"> “哭啥,”老伴说,自己眼眶却红了,“又不是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妈……”儿媳刚喊出一个字,就哽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孙女在后座喊“妈妈哭了”,被她一把搂进怀里。</p><p class="ql-block"> 儿子坐在前面,一直没回头。可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着白。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 “行了,”我说,“走吧,天不早了。”</p><p class="ql-block"> 车子终于动了。</p><p class="ql-block"> 老伴跟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儿媳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脸,眼泪让风吹得往后飘。她使劲挥着手,嘴型是“爸妈保重”。老伴也挥手,挥着挥着,就用那只手去擦眼睛。</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站着,手抬着,忘了放下来。</p><p class="ql-block"> 车子顺着那条路往远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灰扑扑的路,光秃秃的杨树,那辆车就在里头慢慢变小。先是看不清车牌,然后后窗的影子模糊成一个点,最后,连那个点也看不清了。路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空荡荡的一条,伸到天边去。</p> <p class="ql-block"> 老伴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又攥住我袖口,我握了握她的手,凉的。</p><p class="ql-block"> “走吧,”我攥着她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过了正月十五,清明就又近了。他们该回来的,总会回来。”</p><p class="ql-block"> 老伴跟在我身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p><p class="ql-block">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屋里还留着昨夜的瓜子壳、糖纸,茶几上三个没洗的茶杯,还有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果肉已经干了。</p><p class="ql-block"> 老伴走过去,把橘子收进手里,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桌上。</p><p class="ql-block"> 窗外,天很高,很淡,像洗过一样。远处有谁家的鸡叫了一声,接着又是狗叫。日子还长,屋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不急不缓,和从前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