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尚圆

心雨

文字：心雨

音乐：《花月调》

图片：来源于网络（致谢）

　　正月十五，在泉州称为“上元小年兜”。过了这一夜，年才算真正过完。泉州人的“过元宵”，叫“闹上元”，一个“闹”字，把春节的热闹推向了最后的高潮。从清晨的“祭春”到深夜的灯影，充满了隆重而温暖的仪式感。每一项习俗都牵着烟火，连着文脉，藏着人间的圆满与绵长。

　　清晨，古城家家户户的灶间都会煮起元宵圆，即泉州人口中的“上元丸”。它不是包出来的，而是“滚”出来的。用芝麻花生馅搓成小丸子，在筛细的糯米粉里反复滚动，越滚越圆，像把一整年的期许都裹进了软糯里。馅里头的花生、葱头必须都用本地的，糯米粉要水磨的，少一样都不是泉州味道。煮好后，五粒一碗，寓意“五福临门”，敬过神明与祖先，谓之“祭春” 。祭拜结束，再盛给家人，长辈说“食圆添福气”。圆子入口，甜糯满溢。这甜，是团圆，是归处，是漂泊千帆后终将抵达的港湾。所谓故乡，或许就是这固执的味道吧。

　　吃完“上元丸”，人群便如潮水般涌向南门天后宫，那是“乞龟”的地方。“乞龟”民俗源自闽台两地的共同生活智慧，活动至今已连续举办了20届。今年的“米龟”由泉澎两地制龟师傅联手打造，重量近六万斤，由一万余袋“平安米”堆叠而成，为历年最大。“米龟”昂首伏地，犹如从时光深处游走而来。人们有序排队，一边念着“摸龟头，起大楼；摸龟嘴，大富贵；摸龟身，大翻身；摸龟脚，吃不干；摸龟尾，吃到有头搁有尾”，一边绕行依次触摸米龟的不同部位，共同为新的一年祈福纳祥。这“有头有尾”的仪式感，如长河般流淌，将千年习俗一代代传下来，一年年做下去。待“上元节”过后，米龟拆散，带着神明的祝福，数万斤大米将分发给众人，滋养千家万户。这就是民间信仰最朴素的模样：借众人的手传递善意，让福泽在众人间流转。

　　暮色四合时，街巷的花灯次第点亮，汇成灯的海洋。泉州的花灯，从来不止于赏玩。泉州话“灯”与“丁”同音，“出灯”便是“出丁”，藏着人丁兴旺的期许。想起儿时，我骑在父亲的肩上，提着一盏纸质的，内点蜡烛形如润饼的“润饼灯”，挤在灯会的人潮里，寻找最耀眼的那盏灯。手中的花灯偶被风吹倒，蜡油滴落，灯不慎被烧。父亲非但不恼，反而笑着说“出灯了，出丁了”，把一场“意外”化作了吉祥的祝福 。如今，身边的人群依旧喧闹，骑楼下莲花灯、走马灯、鲤鱼灯……琳琅满目。孩子们提着各色灯笼奔跑嬉闹，笑声如银铃般响彻大街小巷。而我已不再执念最耀眼的灯，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看光影流转，看人间百态。因为，真正的“圆满”，是能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安宁，看懂每一份平凡里的珍贵。

　　夜已深，人渐散，所有的“结束”都将变成“开始”。就像米龟拆散了，福泽已滋养到众人；花灯赏过了，光还在心里；年过完了，春才刚刚开启。当明日月落晨醒时，大家又将策马奔赴新的前程。原来，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故乡，这就是我们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根与魂。上元，尚圆。万千圆满，归处亦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