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声

水善流石

元宵夜，思，诗词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里没有一个“爆”字，却满耳是爆裂的余响：花千树是炸开的灯，星如雨是坠落的焰，鱼龙舞是腾跃的火光，连那“蓦然回首”的一瞬，也像极了爆竹炸开时猝不及防的亮与声——心口一跳，世界骤然一明。

我站在露台边，手里的茶已微凉。远处一声脆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零星试探，是成串的、滚烫的、压不住的欢喜，噼啪噼啪，由远及近，又由近向远散开。抬头望去，满月悬在墨蓝天幕上，清亮得像刚洗过，而它底下，烟花正一簇簇炸开，红的、金的、紫的，光屑簌簌落进屋檐、落进灯笼、落进我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里。风里浮着火药微辛的香，混着甜糯的汤圆气息，还有灯笼纸被烘得微暖的松脂味——原来“爆竹声声”，不只是耳朵在听，是整条街、整座城，连同人心里那点温热的念想，一齐被点着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三年此夕月无光，

明月多应在故乡。

——这四句，前两句是人间烟火，后两句是心头微光。爆竹声最烈时，人反而静下来；那“噼啪”一响，像把旧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吹得人眼眶发热。原来最响的爆竹，未必震耳欲聋，有时只是除夕夜电话接通时那一声“喂”，是元宵节视频里孩子突然举起手里的小烟花，“妈妈快看！”——那一点光，那一点声，那一点猝不及防的亮，就是我们年复一年，固执点燃自己的理由。

于是除夕守岁，红纸窗花映着炉火，孩子攥着香头，踮脚凑近引信——“嗤”一声轻响，火苗窜起，他猛地缩手又大笑；于是元宵灯市，糖画摊前人挤人，爆竹余烟未散，糖丝在阳光下拉出金线；于是巷子深处，老人坐在门槛上，听邻家鞭炮一阵紧似一阵，自己不放，却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冻梨，分给跑过的小孩：“压压惊，甜一甜耳朵。”

爆竹声声，声声不同：有稚子初试的怯生生一响，有新婚人家连珠炮似的欢腾，有游子归乡时村口那阵久违又熟悉的、震得瓦檐轻颤的轰鸣……它不讲道理，只管炸开——炸开年轮，炸开思念，炸开所有欲言又止的牵挂，炸得人眼眶一热，嘴角一扬，心口一松。

原来我们年年盼的，从来不是那几声脆响；

是响过之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的暖意；

是响过之后，有人朝你奔来，衣角还带着硝烟的微香；

是响过之后，你忽然听见自己心里，也有一小串未燃尽的引信，在静静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