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田记忆:熊大家的栀子花

海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塆北细平父(黄陂东乡,把比自已父亲年龄小的父辈称呼为“父”)家的桃树是村里唯一的一棵桃树,也是春天众多开的花里最香艳的花,桃树就在路边上。可能是便于人们观赏,也可能是由于围墙太矮,树长得太快。反正路过的人不仅能看到满树的花,个子高的还可以伸手摸到花枝。</p><p class="ql-block"> 春节刚过,花骨朵就出来了,整棵树花蕾比叶子多。早上天刚微亮,树的枝叶上还裹着水珠,提着屎筐路过的老人们都会在树下停留一会,看着淡红色的花苞,自言自语道:“嗯!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明天早上再来可能就开了”。一回头,三五米外的一堆猪屎使她脸上的笑又聚成了一朵花。</p><p class="ql-block"> 刚刚上完街路过的小嫂子眼睛尖一些,她发现有一个枝头上的花已经开了一朵,她伸手想把那个桃枝拉下来,无奈太高,她努力了几次都没有如愿。于是她往屋里喊道:“珍珠,珍珠,快来看。你屋滴桃花开了,好漂亮,快来看。”珍珠孃孃(黄陂东乡,把“父”的老婆称呼为“孃孃”)可能是刚起床,手里拿着梳子,从屋里就应声跑了出来:“哪里?哪里?我刚才看半天还冇看到,还是你滴个婆娘眼睛尖一些”。两个人在桃树下从桃花聊到了塆南老二家门前的梧桐花、大塘稻场边的油桐花,一直聊到了熊大家的栀子花。</p> <p class="ql-block">  一两天后,桃花开满了枝头,花开得很密很艳,而且开得很整齐,用“繁花似锦”来形容一点不为过。远远看去,青砖黛瓦前的桃花就像一个蒙着婚纱的新娘,来看花的人多了,珍珠孃孃家的茶水一天要烧好几遍,“这还得了,水是小事,我屋里的茶叶喝了快一斤了”。她口里“埋怨”着,但心眼里的喜悦和自豪可是从脸上溢了出来。“你滴个婆娘,到你屋里看个花,喝个茶看把你嗻得不得了”。前头屋的熊大站在树前调侃到,“到时候,我屋的栀子花开了,我随你摘”。珍珠孃孃欢喜地接话:“嗯,是你说的哈!到时候要算数咧”。“你的个婆娘,我么时候说话不算数,我屋的那棵树可是长了十几年的,还缺你那几朵花。”</p><p class="ql-block"> 熊大姓熊,60多岁了,在黄陂东乡,管奶奶辈的妇性称呼为“大”,“大”与辈份有关,与年龄无关。熊大就是姓熊的奶奶,在我们印象里就是人好,说话很和蔼,很爱干净,穿衣总是很整洁。在韩田,栀子花不少,但就数她家里的栀子花的名气最大。</p><p class="ql-block"> 熊大家的栀子花是湾里名负其实的“花王”,从记事时起,它就已经很老了。而且她家的花很明显比别人家的大。别人家的栀子花开出来只有小孩的拳头那么大,她家的差不多有大人的拳头那么大,而且更香。</p> <p class="ql-block">  栀子花的繁殖很简单,每年四月时节,从栀子花树上折下一条枝,插在早稻田里,大概十天半月它就会长出长长的根。等到早稻快抽穗时,就可移栽到院子里了。熊大家的栀子花树有锄头把那么粗,塆里其他家的栀子花都是它的后代,栀子花开得洁白洁白的,白得放霞。她家院子里整个花季都充满着香味,就连路过的人都会在那里放慢脚步,占点香气的便宜再走。</p><p class="ql-block"> 她家栀子花开的花不仅比其他家的花大,而且高产,每天可以开几十朵。爱花的新媳妇、小嫂子和大姑娘们经常去熊大家讨花,熊大每次总能满足她们的要求,有时还调侃两句:“多摘些回去哈,放在蚊帐里香得不得了,恭喜你屋里早点生个带把的”。嫂子们趁机起哄:“那可是真的,我没怀我的细货(小的儿子)时,蚊帐里天天放熊大她屋里的栀子花,后来就怀了我家里的小家伙。不信你们新大姐(新媳妇)都试夯(一下),哈哈!”这时新媳妇便满脸羞红地躲在嫂子们的身后揪着她们的手臂便掐了起来。嫂子们喜欢把栀子花插在头上,装在口袋里,头一摆,身一扭,整个人便都香了起来。新媳妇们则喜欢把花别在辫子上,长长的辫子垂到腰际,花香也随着辫子的舞动洒到了厨房,洒到了新房,洒到了菜园,洒了满满的一路。大姑娘们则喜欢把花放在碗里,让花蒂浸在水里,可以放很久,整个闺房便被清甜的香气弥漫着。</p> <p class="ql-block">  调皮的孩子们也爱栀子花,早上天还没大亮时,上早学的孩子们便按头天晚上密谋好的计划去偷花。男孩子派出一个代表进去摘花,其他的孩子在外面放哨。熊大家是湾里唯一一个有院子而且院子还带门的人家。院墙不高,是用条石垒起来的,很牢固,只有一米多一点高。</p><p class="ql-block"> 院墙里面的左边是一棵四季青,常年绿叶满树,鲜见落叶。墙外面右边是一棵每年都结很多桑果的大桑树,孩子们便是先攀上这棵桑树再爬上院墙的。院墙下是熊大家的猪圈,猪圈墙的那一边就是花满枝头的栀子花树。猪的警惕性很高,听见有响声了就从猪棚里钻了出来,趟过积满猪粪猪尿的泥浆地带,三五头猪便在院墙边仰起头盯着顽皮的孩子们。被大家推选出来的孩子壮着胆子就冲过去慌不择食地抓了几个白的转身就跑。整个栀子花树给扯动了,满枝头的白花也被惊醒了,猪儿们也被吓了一跳,把猪粪泥搅得更烂了,花香和屎臭的味道掺杂在一起,空气中的味道立马怪异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扯到花的孩子像猴一样的跑过石墙,把花和枝丢给墙外的小伙伴,自已顺着桑树就溜下去了。这时熊大家里就传来了熊大的几声咳嗽,于是大伙像惊弓之鸟般散去。栀子花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被捏得面目全非。</p><p class="ql-block"> 胆大的孩子做法就绝然不同,基本是读五年级或上初中的孩子,他们先是从路边拔上几把青草,爬上石头墙的时候先丟到猪圈里,这个时候猪儿们也不叫了,相当配合地在朦胧的地上抢着青草,两个胆大的男孩子从容地爬上树,走过石头墙,默不做声地摘着花,他们的动作绝对老练,只摘刚开的,这种状态的栀子花是最香的,可以扎在头上,放在蚊帐里;也有根据某个女同学的要求摘两朵未完全开放的,这种可以放在盛满水的碗或杯子里放好几天;如果一根小枝上开着好几朵,也会将整个小枝折下来,这种就可以插在瓶子里了。等摘到双手拿不下了,他们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因为他们摘花的细微声响还是被熊大和春谋大爹觉察到了,这时屋里会传出他们两个的对话:“天又还冇亮,你要是出去还不把他们吓着了,要是摔着了还麻烦”。随后屋里便会传来一声:“是哪个呀?摘花莫把大枝枝折断了哈,青的花苞莫摘。莫摘光了,南头江妈屋里今天上午要来客,说要十几朵的”。这时偷花的孩子便会蹲在树边不敢动,心都快跳出来了。墙外的小伙伴们也吓得卷缩在桑树下一动不动,猪儿们听见了主人的声音也都竖直了耳朵停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世界就像静止了一样。“快走,他屋里的人冇起来”。不知谁悄悄地喊了一声,于是摘花的两个人像过独木桥一样,双手平伸,在猪儿们的注视下走过石墙,把花往墙脚丟去,然后跳下院墙和大伙分享着“战利品”。女孩子爱花,所以就会多分一些,个别男孩子则把栀子花丟给女孩子后跑向不远的荷田,继续“祸害”荷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