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正月十五社火表演

济世祥青年旅家

元宵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可平遥古城的街巷早已被红与金烧得滚烫。我站在曙光街的路上，抬头就见那方大红横幅在风里招展：“2026年‘我们的节日·春节’平遥中国年 元宵节社火汇演”。台上人影齐整，红衣黄裳，金线在阳光下跳动，像一排排烧得正旺的炭火——不是摆样子，是真把年味儿端到了你眼前。

最牵动人心的，是那群孩子。不过七八岁，小手攥紧明黄龙身，踮脚、转身、甩头，龙脊便活了过来。他们额角沁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手里托着的不是绸布扎的龙，而是祖辈传下来的那口气。龙影掠过青砖墙，掠过老人含笑的眼角，也掠过我心头——原来年味最浓的火种，从来就藏在这些仰起的小脸里。

社火不只在台上，它要走下来，走满整条街。鼓点一响，队伍从县三中门口漫出来：红黄相间的扇子翻飞如浪，油纸伞旋开一朵朵春意，彩旗猎猎，像把整个正月的喜气都卷进了风里。两旁人墙越挤越厚，有老人踮脚张望，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挥小灯笼，连光秃的槐树杈上都挂满了红绸——这哪是游行？分明是整座城踮起脚尖，在春天到来前，先把自己热热闹闹地唤醒。

花车来了。一辆红得发亮的车缓缓驶过，车头“平遥煤化集团”几个字沉稳有力，车顶金元宝堆着红灯笼，喜气里透着踏实劲儿。车旁红衣工作人员步履沉稳，像护着一盏不灭的灯。我听见身边大爷笑着对孙子说：“瞧见没？咱平遥的年，是煤火烘着、灯笼照着、人心托着的。”

鼓声又起，这次是铜管乐队。红制服的年轻人挺直腰背，小号在冷空气里吹出金灿灿的亮音。他们身后，光秃的枝桠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风一吹，灯影就在路上轻轻晃。那声音不单是热闹，是种笃定——再冷的天，也冻不住平遥人心里那股子热腾腾的精气神。

峰岩集团的花车驶过时，我正低头看自己呵出的白气。车身上“2026”和“向全县人民拜年”的字迹鲜亮如新，祥云纹缠着龙鳞，金线在冬阳下灼灼生光。车轮碾过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像一声声应答：应答着古城墙的砖缝，应答着市楼飞檐的翘角，应答着千家万户窗上新贴的窗花。

忽然一阵喝彩炸开——是杂技班子。红黑劲装的汉子腾空而起，一个托举，一个翻腾，假发在风里扬起，像两簇不灭的火苗。他们脚下是冰凉的街面，可动作里全是滚烫的力道。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咧嘴笑着，竹签子上红果晶亮，映着满街的红灯笼，也映着人眼里不散的光。

舞龙队伍又来了。这次龙身更长，红黄鳞片在风里翻涌，龙头昂起，须髯飘飞，仿佛真要腾云而去。龙身两侧，提灯人静默而立，红灯笼随步轻摇，光晕在青石路上缓缓流淌。我忽然明白，社火不是演给谁看的，它是平遥人把日子过成仪式的方式——用最烈的红，最亮的金，最响的鼓，最活的龙，把寒冬钉在身后，把春天迎进心里。

黄狮、红狮、金鬃狮，在街心腾挪扑跃。狮头开合间，鼓点如心跳，人群如潮涌。一只小狮子被高高托起，狮口大张，衔住观众抛来的红绸——那绸子在风里猎猎飞舞，像一面小小的、滚烫的旗。

最奇的是舞龙队里踱出两个银光闪闪的机器人，举着硕大彩花，步子竟也踩着鼓点。孩子们追着跑，老人笑着摇头，又忍不住举起手机。传统没被取代，它只是伸出手，牵住了未来——就像平遥的砖墙，新苔痕长在旧砖缝里，一样青，一样韧，一样活着。

中国冠云的花车驶过时，车顶的表演者笑着向人群挥手，红绸从车沿垂落，像一条未干的喜帖。我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芝麻元宵，温热的，甜香隐隐透出纸包。原来社火的尽头，不是散场，是家家灶上腾起的热气，是碗里浮沉的圆润，是平遥人把一整年的盼头，都揉进了这正月十五的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