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过大年、堡里有年味2026-3-3(正月十五)

魏彦明(他老舅)

刘家堡的牌坊还立在那儿，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小时候祖母手里的拨浪鼓，一摇就响。我停下车，仰头看那“刘家堡”三个字——墨色沉实，笔锋里还带着旧年写春联时的力气。树是光的，车是静的，可心里却热乎乎的，仿佛刚从灶膛里捧出一只烤得焦香的红薯。

刚拐过牌坊，就撞见那座新搭的红牌坊，金边烫得晃眼，“新年快乐”四个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第五届堡里有年味·回村过大年民俗花灯会”。对联是手写的，墨迹未干似的，横批“年在村里”，我念出声，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笑着接：“可不是嘛，年不在日历上，在灶台边、在灯笼里、在人堆里。”

路两边的灯笼排得齐整，红得透亮，像一串串没摘下来的柿子。风一吹，流苏就颤，光也跟着跳。我数了数，从牌坊到主会场，整整三十六盏——不多不少，正应了“三十六行，行行有年味”的老话。

一块红指示牌立在岔路口，黄箭头直直指向右，上面印着“主会场”三个字，还缀着几朵小烟花和两朵祥云。我顺着箭头走，鞋底踩在人工草坪上，软乎乎的，像踩在刚蒸好的年糕上。

街口立着两块牛年装饰牌，卡通牛憨头憨脑，眼睛弯成月牙，底下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响。我蹲下拍了张照，手机屏里，牛角上还沾着一点雪沫，像戴了顶小绒帽。

告示牌前围了几个人，正低头看购票须知。我扫了一眼：正月十五全天开放，18点有打铁花，20点放河灯，免票政策里写着“65岁以上老人、穿汉服者、背《村规民约》全文者”——最后这条，我笑着念出来，旁边穿蓝布衫的老伯一拍大腿：“哎哟，我昨儿刚背完第三条！”

拱门底下人声最稠，红底金字的“2026马年大吉”刚挂上，几个孩子就踮脚去摸“马”字最后一笔的勾。拱门一侧停着辆蓝三轮，车斗里堆着未拆封的灯笼架，另一侧，摩托后座上还搭着半卷红绸，风一掀，像一面小旗。

灯笼街真成了灯海长廊，红支架撑起一道拱，人走在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又暖又亮。摊主们吆喝声不高，可话里都裹着糖霜：“刚出锅的炸年糕”“现熬的桂花酒酿圆子”——我买了一碗，捧在手里，热气一扑，眼镜片就蒙了白雾。

横幅垂在木架上，“堡里有年味 回村过大年”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小帆。我站在底下拍视频，镜头晃过时，一只麻雀扑棱棱从横幅后飞出来，翅膀掠过“年”字最后一横，像给这字添了笔飞白。

街上人多，却不挤。穿蓝外套的老太太慢悠悠走着，手提包带子上还挂着个小红布老虎。她路过一个糖画摊，驻足看了会儿，摊主笑着问：“来个龙？今儿十五，龙抬头。”她摆摆手：“来个鱼吧，年年有余。”——话音未落，糖丝已拉成一条金鳞闪闪的鲤。

“年猪宴”帐篷前排起了小队，八块八一碗，热气腾腾。我端着碗蹲在草坪边，邻座大叔递来一瓣蒜：“解腻！咱这猪，是堡东头老李家养的，吃玉米秆长大的。”我咬一口肉，果然香得直咂嘴，连风都带着油花味。

红灯笼支架高高立着，底下绿草坪软得像绒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红气球跑，气球飘过灯笼阵，忽明忽暗，像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年心。

木屋檐角垂着灯笼，墙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七十年代的秧歌队、八十年代的砖窑、九十年代的村小毕业照……一位穿休闲装的姑娘走过，抬头看墙，忽然指着一张照片笑出声：“这是我爸！当年扭秧歌，头巾都甩飞了！”——她声音清亮，惊起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进灯笼光里。

至宝斋的红牌子前排起长队，14点五福汤圆、16点发财饺子、18点乡村大烩菜。我赶在18点前挤进去，端碗出来时，烩菜热气直往睫毛上扑，碗底还卧着两块油亮亮的炸豆腐——老板娘塞的：“十五团圆，多一块，图个‘有余’！”

一群人穿红衣走过，手里捧着花束，不是玫瑰，是腊梅和山茶，枝干还带着霜气。他们不说话，只笑着，衣袖掠过灯笼，光便在红布上淌成一条小河。

四位蓝白衣裳的人站在“第五届刘家堡”背景前合影，帽子白得晃眼，笑容也白得晃眼。我路过时听见一句：“丰收年，秧歌得扭得高些！”——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锣鼓点，咚锵、咚锵，像大地在翻身。

舞狮来了。红金狮头一晃，眼睛亮得灼人，狮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围观的人不往后退，反而往前凑，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小手直往狮嘴里伸——那嘴里，分明叼着一串刚摘的糖葫芦。

舞者甩开红金扇，扇面一开，像绽开一朵火莲；一合，又似收拢一捧星火。灯笼光落在她们额角，汗珠也泛着红晕。我站在人群里，没拍照，只把这光、这声、这热，一并咽进肚里。

一位穿红金衣的姑娘舞得最欢，扇子翻飞如蝶，鬓边一朵绒花颤巍巍的，始终不落。她忽然朝我这边一笑，扇子一扬，我下意识抬手——接住的不是扇子，是她抛来的一颗糖，纸包上印着“刘家堡·十五甜”。

舞龙来了。金鳞在灯笼下翻腾，龙头昂起时，火光映得整条街都亮了一瞬。我站在龙身经过的那刻，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龙不是天上来的，是村里人一节节扛起来的。”——果然，龙身底下，是二十多双沾着泥的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没抖净的草屑。

龙头最后一次昂起，金鳞在光里灼灼生辉，人群忽然静了一秒，随即爆开笑声、叫好声、还有孩子清亮的喊声：“龙抬头啦——！”我仰着头，风里飘来一丝硝烟味，是远处刚放完的鞭炮余韵，混着灯笼蜡油的暖香，真真切切，是年味。

后台角落，一位老演员正卸妆，红脸谱擦到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鬓角。他见我望着，笑了笑，把擦脸的纸团轻轻按在胸口：“这红，得留到子时——年，还没过完呢。”

正月十五的夜，我坐在刘家堡的石阶上，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没数完的年。风里有糖香、有烟火气、有锣鼓余震，还有人声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秧歌。

原来年味不在别处，就在这抬头低头间，在这人挨人、心贴心的热乎气里。

回村，不是回去，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