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萧振明南下历程探微

仲坪苍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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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肥城老照片的故事 一

这是一张七十八年前的老照片，是山东南下干部——我的岳父萧振明的遗物。

在经历了战火纷飞的南下征途、岁月沧桑的坎坷与变迁，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岳父一直珍藏着这张照片。我很想了解照片背后的故事，那么，就做一番尝试吧！

▲1948年12月，山东肥城

照片拍摄于1948年12月，人员28位，神态沉静严肃，身着深色粗布棉衣冬装，属于典型的山东解放区地方干部装束。部分干部斜挎武装带，佩带手枪，非军队制式的装备，却体现解放区党政干部因工作所需而配置的特征，是经过革命斗争考验、即将承担重大使命的基层领导干部群体形象。从照片背景的廊柱、雕花格窗、堂屋式结构具有北方鲁西民国时期公共建筑的特征推析，拍摄地点为山东肥城穆庄原泰西区公所。

由于年代久远，目前能确定的是：前排左二，萧振明（南下前任职山东泰西六区分委会组织委员，南下后首职浙江海宁硖石区委副书记）、前排左三，武琴轩（南下前任职山东泰西县一区区长、分委书记，南下后首职浙江建德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其他人员可能为：县级、区级、乡级干部，通讯员、警卫员等。

七十八年前，经历了艰难困苦与战火淬炼的泰西解放区的干部们，在肥城穆庄集聚。他们中间，有的响应党的召唤，即将奔赴华东局党校参加南下集训；有的服从组织安排，坚守故乡为全国解放大局继续奉献。这是经历了枪林弹雨生死考验的战友在临别前的珍贵合影。

▲南下干部会议旧址照片（位于老城街道原肥城县委大院。陆房突围胜利纪念馆藏）

合影定格了山东肥城的革命前辈行将远别亲人、奔赴使命的瞬间。它不仅是萧振明革命生涯的珍贵见证，也承载着值得铭记的民族历史、祖国历史。

二

萧振明，山东肥城县人，1944年2月参加革命，在山东泰西县抗日政府通讯班任通讯员，1945年在山东泰西安驾庄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12月在泰西三区工作，区长刘建民。1946年3月到泰西六区工作组，六区区长宋杰之、梁明。工作组有100多干部，组长宋明克，后来陈少军任组长。六区地处津浦铁路西侧，干部们在此发动群众，开展减租减息，反霸，地改等工作。

▲“一张老照片 一片南下情”，嘉兴“南下·老照片摄影展”展板之一

当时泰西隶属中共冀鲁豫边区第一地委。萧振明于1947年任泰西六区武工队副指导员，1948年3月至6月，在冀鲁豫边区党校参加三查三整（查阶级、查思想、查作风；整顿组织、整顿思想、整顿作风）学习。

▲肥城县抗日民主政府旧址（位于山东省泰安市肥城市王庄镇东焦村。来源：网络）

抗日战争胜利后，华中局与山东分局合并，于1945年12月在山东临沂成立中共中央华东局，成为中共中央在华东地区的领导机关，负责华东各边区工作。1948年7月17日，华东局决定将鲁中区、鲁南区和滨海、泰西专区合并成鲁中南行政区，同时成立鲁中南区党委。萧振明参加三查三整学习返时正值泰西区委、专署从冀鲁豫边区划入鲁中南行政区之际，组织委任他为泰西六区滿庄小区区长，开展土改复查等工作。泰西区委改称七地委、七专署，专署驻肥城，辖泰西、长清、平阴、宁阳、东平、汶上等县。

（上图来源：网络）

1948年9月，中共中央在西柏坡召开政治局会议（史称“九月会议”），讨论了夺取全国政权所需要的干部的准备问题。10月28日，根据中央“九月会议”的方针，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准备五万三千个干部的决议》，要求华北局、华东局、东北局、西北局、中原局行规即刻着手选调干部，准备派往广大南方新占领区，建立新政权，开展建设工作。11月，山东解放区开启组织干部随军接管新解放区的工作。于是，调配北方干部南下接管，成为此一时期主要的干部政策，而华东局是南下干部抽调的重点区域。

三

1948年12月，泰西地区抽调地委机关、泰西、肥城、宁阳、长清等县的干部130余人，萧振明入编其列，赴益都（现青州，属潍坊），参加华东局党校南下集训学习，由地委宣传部长谷扩如带队。同地同时奉调至益都的干部还有从泰山地区抽调的84人，队伍由地委宣传部长金韬带领。

（上图来源：网络）

华东局的集训工作，分两批进行。第一批集训干部选自华东局所属各区，于1948年12月开始调赴益都华东局党校驻地，参加学习、整训。

这一批干部来自鲁中区渤海区胶东区及华东局机关，总数近3000人，在1949年1月上旬陆续抵达华东局党校。他们到达益都后，参加的是华东局第四期党校学习。张鼎丞任第四期党校校长，温阳春任副校长。党校下分四个部，一部由鲁中南干部组成，共700多人；二部由华东局机关干部组成，共400多人；三部由渤海区干部组成，共800多人；四部由胶东区干部组成，共900多人。

党校领导与各部委负责人组成学委会，在学委会统一领导下，由各部委负责各部的教育学习，这次学习历时约30天之久，党校学员学习内容主要是当前的形势和任务，先上大课，然后各小组回自己的住地讨论。在校部上大课时，陈毅同志讲了话，他讲了全国各大战场的形势，鼓励同志们好好学习，准备接管天下。

（上图来源：网络）

最先到达益都的老区干部们在华东局党校度过了1949年元旦与春节。当年1月，受张鼎丞指派，萧振明参加山东省第一届学生代表大会，会后到华东大学动员学生踊跃参军参干（参加学代会等信息源于萧振明在史无前例的年代里，身心承受异常压力的境遇中的回忆。笔者分析，可能指1949年1月6至12日召开的济南特别市第一届学生代表大会。时任市委书记刘顺元到会作关于时局与学习问题的报告。大会通过致中国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致国民党统治区全体同学、致东南亚及西班牙和希腊青年的3份通电，并选出参加山东省学代会的代表88人）。

随着解放军在战场的不断推进，前方不断地出现新的被解放的城镇乡村，华东局机关驻地也相应向前推进。1949年2月上旬，在益都华东局党校学习的第一批学员干部们接到了向南行军到临城（今薛城，属枣庄）的命令。

（上图来源：网络）

第二批学员干部们直接集中到临城，两批干部在临城周围的沙沟镇、微山湖一带的乡村地区继续进行整训学习。

（上图来源：网络）

根据张鼎丞在《关于动员一万五千干部南下的情况》给中共中央的报告，一共配备了140个县委，26个地委，4个区党委，1个中央局，配备了各级各项组织的全套架子。还有财办抽调的3000多在职干部和动员4000多名学生、工人、职员。

根据华东军区司令部、政治部指示，成建制南下的政权干部统一整编为华东南下干部纵队，刘少卿任司令员，温仰春任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刘德胜任参谋长，方忠立任政治部副主任。纵队下辖４个支队。鲁中南区干部及华东大学的学生组成第三野战军干部纵队第一支队，司令员汪乃贵，政治委员张雨帆，下辖10个干部大队和一个学生大队。萧振明入编第一支队八大队七中队。八大队七中队以山东泰西、肥城、长清三县干部为主，加上其他方面的几位干部共六十余人。

（上图来源：网络）

临城整编结束，随即开始系统学习。华东局南下干部学习的主要内容为毛泽东的《将革命进行到底——一九四九年新年献词》《中国共产党七届二中全会决议》《入城守则》等，还包括南方城乡环境、生活习惯、风土人情等。党校学习结束后，南下干部每人发得两套军装（粗、细布各一套）及两双布鞋。

四

1949年3月，学习整训结束，华东局南下干部从临城沙沟火车站出发，分批分路踏上了南下新区的道路。

▲临城沙沟火车站（来源：网络）

萧振明所在的一支队，于３月30日出发南下，由于频频遭到国民党军飞机的扫射、轰炸，所以经常是日息夜行，披星戴月，身背衣被、米袋、枪支等负重，途中大都是徒步行军，风雨兼程，踏着泥泞的道路，沾满淤泥，有时会跌入水塘，疲劳和饥饿不时地袭来，十分艰苦。

铁路多有破损，即使少数路段可乘火车，也多为临时抽调来的敞开式装煤车厢，一百几十人挤在一节车厢里，车窄人多，只能人靠人站着，连如厕都是问题。火车经常不到站就停，夜间下车不允许照明，只能摸黑跳下去，有时下面是深沟，许多跳下去的人还没爬起，后面的人还不断跳下，压到前面的人身上，疼痛难忍。

沿途村庄断壁残垣，到处弹痕弹坑，庄稼草木遭到炮火破坏，老百姓缺柴少食，部队吃饭喝水常陷困境。每逢军粮告急，部队只能弄些豌豆粉或下河捉鱼虾河蚌煮熟充饥。

这些问题对萧振明而言更为不易，因为曾经在一次战斗中，他所在的部队在冰天雪地里苦战三日，断粮仍死守阵地。胜利后老乡拿出一坛鸡蛋慰劳，没有水，就着冰雪咽下凉蛋充饥，由此落下胃疾。但是萧振明靠着信念毅力，和战友们经受了一个又一个考验，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难以想象的困难。时逢春雨连绵，江南河汊纵横，道路湿滑，队伍行进中不断有人摔倒，满身泥浆，他们忍受着伤痛与疲惫，跋涉前行。

▲人民解放军强渡长江(新华社图片。来源：网络）

1949年4月21日凌晨，我军百万雄师突破长江天险，强渡成功，势如破竹，只3天便解放了南京。干部纵队随军南下，昼夜兼程。后来接管嘉兴地区的第八大队于4月27日自瓜洲渡江南下。

1949年5月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23军67师199团进驻海宁，宣告海宁解放。同月18日，泰西、肥城等地六十余名南下干部进入海宁县城（现盐官镇），接收海宁。

背井离乡，风餐露宿，硝烟里跋山涉水，惊涛中横渡长江，遥别齐鲁风云，迎来吴越烟雨，南下征程历时50天，长驱1500余公里，被裹携在贴身行囊中的肥城影照，随着萧振明和他的战友们终于胜利到达目的地浙江海宁，亲历了地方新政权机构的诞生。

据“长潮海宁潮”持有的史料：“华东南下干部纵队第八大队七中队62人，又抽调补充了其他方面干部5人，共67人组建了中共海宁县委负责接管海宁。”

原泰西县委宣传部长宋杰之任县委书记，原肥城县长曾永源任县长，原泰西县区委书记梁超、刘健民分别任组织和民运部长。范子甫任县府秘书科长，张海涛任财粮科长。1949年5月30日，中共浙江省海宁县硖石区委和区人民政府成立，武晓山任区长，胡献瀛任区委书记，萧振明任硖石区分委副书记兼组织委员。6月9日县委迁驻硖石镇。7月13日，解放军驻硖石部队师部决定派出工作队协助地方工作，在驻军工作队的参与下，由中共硖石区委和区人民政府共同组织民运工作组，由萧振明负责，在硖石镇开展发动工人组织工会等工作。

五

多年之后，在史无前例的岁月里，萧振明曾以书面形式记述当年南下经历：“乘火车到滕县，休整一段时间，行军到徐州，(从)徐州坐火车到囗囗囗扬州，1949年4月20日大军渡江，4月27日随军过江，囗囗到无锡仅二天，乘船穿太湖到沿运河南下，经泗安、湖州，到杭州拱宸桥一带住下，……后来分配到海宁。”

▲1949年5月19日《新华日报》新华画刊（来源：网络）

南下干部入浙时，浙江一共设有九个地委，湖州嘉兴地区为一地委。分配到一地委的南下干部主要来自鲁中南区和渤海区，据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陈列馆研究，具体分配情况为：山东临沂地区→湖州市；山东莱芜、博山县→吴兴县；山东吴桥县→德清县；山东沂水县→武康县；山东淄川县→长兴县；山东蒙山县→孝丰县；山东沂南、蒙阴县→安吉县；山东莒县、莒南、日照县→嘉兴县；山东渤海区、鲁中南区→嘉善县；山东鲁中南区→平湖县；山东沂北县→海盐县；山东泰安、肥城县→海宁县；山东乐陵县→桐乡县；山东安丘、沂北县→崇德县。

当年首批抵达海宁的南下干部人数，相关文章资料的记载不尽相同。1987年11月，经刘健民、徐志远、宋奇胜、朱玉生、王芝印、萧振明、李占鲁、李开进等南下干部的共同回忆，由海宁市党史办公室记录整理的为六十三人，或可参考。其中能确定姓名的首批到达海宁的南下干部为六十位：宋杰之、曾永源、梁 超、李 坚、刘健民、刘中流、张海涛、胡献瀛、李其林、徐志远、魏翊海、朱正华、宋奇胜、王芝印、萧振明、范子甫、高传祯、武晓山、朱玉生、萧长恩、王赐霖、傅书恩、郑东坡、王绪生、邹春生、张友昌、赵相义、李长茂、鲁延喜、王安善、于广俊、李占鲁、王玉柱、王振伍、王绪贵、刘洪德、宋广学、丁元木、张殿选、李志传、卜式涛、杨瑞春、李成瑞、周茂翠、李开进、白敬斌、高毓海、胡良温、鲍庆元、张振恺、韩成文、郑殿道、张林海、刘殿元、魏浩文、葛富仓、吴握胜、董振华、郭长秋、孙传江。

六

弹指间，肥城合影定格的瞬间已逾七十余载。透过这张泛黄的老照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28位革命前辈的个人命运，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个民族的担当。萧振明和他的战友们，离开山东肥城的故土，奔赴江南新区的过程，折射出千千万万革命前辈响应祖国召唤、投身民族解放事业的信念之光。

为了全国解放，为了新中国的诞生，他们义无反顾地离开熟悉的家园，远别亲人，踏上漫漫征程。建立区乡政权，他们呕心沥血、日夜操劳，常常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甚至通宵达旦，却从未计较个人得失。面对艰难险阻，他们毫不退缩，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开展剿匪、征粮、减租减息、反霸等工作，迅速稳定了社会秩序，圆满完成了新解放区的历史任务。

肥城合影老照片，是萧振明和他的战友们对党和人民的赤胆忠诚的真实写照，记录着一代革命者“听党话、跟党走”的坚定信念，更蕴含着值得后人永远铭记的民族精神与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