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海文化广场上的《莺莺操琴》</p><p class="ql-block">唱词:</p><p class="ql-block">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碧莲香，（有那）莺莺小姐（她）唤红娘。说：“红娘啊，闷坐兰房（总）嫌寂寞，何不消愁解闷进园坊?”（见那）九曲桥梁红栏曲，（在那）湖心亭旁侧绿纱窗。小姐是（她）身靠栏杆观水面，见（那）池中戏水（有）两鸳鸯。红娘是推动了绿纱窗，香几摆中央，炉内焚了香，瑶琴脱了囊，莺莺坐下按官商。（她）先抚一支《湘妃怨》，后弹一曲《凤求凰》，《思归引》弹出倍凄凉。高山流水知音少，站起身躯意彷徨。（那）小红娘，（她）历乱忙，瑶琴上了囊，炉内熄了香，香几摆侧旁，闭上绿纱窗，跟随小姐（要）转闺房。（这叫）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果然夏景不寻常。</p><p class="ql-block">上海文化广场原来是一个叫邵禄的法国商人建造的跑狗场，解放后改建为上海最大的集会、演出场所，可容纳七千多人，号称万人。上海人民评弹团从1957年开始，一年中春节或夏天去演出一两场。蒋泉的《莺莺操琴》就是在那个年代，在那样一种情况下演唱的。</p><p class="ql-block">由于广场听客众多，蒋月泉念“乾起”——“香莲”出口时，台下尚有嘈杂声，等他开口唱“碧水——动”声音往高音区上旋时，听众立即被这华美、浏亮的声音吸引住了，随着“风”字从唇齿音转入鼻音发出带有磁性的“嗡”的共鸣，一个漂亮的“凉”字潇洒落地，让人觉得荡气回肠，通体舒畅!听众们不约而同地从心底发出由衷的赞叹!“呵——呵!”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生。过门之后，回环的“水动”二字蓄势待发，继而唱出在更高音阶上旋的“风——凉——（呃）——（呃）”之后，“夏”字的音调下来一点，由声母转为韵母的“啊”，随即上翻，加装饰性的颤音，仄声字“日”短促，吐出响亮的“长”来，比首句末的“凉”字更见潇洒、醇厚。于是，台下“呵——呵——”的赞叹声汇成了“嗡——嗡——”的声浪，越发响起。</p><p class="ql-block">蒋月泉上来两句就先声夺人，利用他“蒋调”宽厚的共鸣位置，把开篇定下的最为响亮的韵脚——“江阳”韵，发挥到极致。可谓一鸣惊人!听众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开始进入兴奋状态。接着唱“长日夏”，点明莺莺操琴白日高悬的夏时，“碧莲”的“莲”上下波动，然后吸气，唱出“香”字高亢、悠扬的长腔，让听众觉得惊奇的一瞬间，他不作停歇，又唱出“有那莺（呃）莺——”稍停，吸气，但听众并不觉察，“小姐（她）唤红——”五个字中间不换气，一气呵成，一贯到底，显足功力，末了才舒缓地吐出一个“娘”字来。听众听得舒心过瘾啊!</p><p class="ql-block">“说红娘啊，闷坐兰房（总）嫌寂寞”，这是莺莺与红娘说话，蒋月泉此处唱得自然，但平白中有线条，“坐”与“总”的字头都唱得重，渲染了莺莺小姐在深闺中的烦闷寂寥的愁绪，“何不消愁解闷进园坊”一句道出了她的心意。“解”后面的“闷”加了具有感情色彩的“嗯”，使字义更明确。</p><p class="ql-block">“（见那）九曲桥梁”的“桥”在高音区行走，且带装饰性的颤音，“梁”后面强调一个共鸣声响、有装饰音的“红”字；“栏”音下滑，紧连一个厌声字“曲”，收音干脆，不拖泥带水。下句“（在那）湖心亭——”的“心”国然声音翻高，但着意在“亭”字中“嗯”的装饰音上，以此与低了八度音的“旁侧”二字相连，唱完“绿纱窗”，造成强烈落差，使人在高低音的对比中觉着惊诧，击节称赏。</p><p class="ql-block">接着，“小姐是（她）身靠栏杆观水面，见（那）池中戏水有两鸳鸯。”是两句叙述性的唱词，蒋月泉在演唱时融入了人物的情感色彩。“身靠栏杆——”四字节奏放慢，造成悬念，再唱“观水面”，“见那池（呃）中——”的“中”后有重复的颤音“嗡”加以装饰，使悬念更显突出，然后轻松地、一气呵成唱出“戏水（有）两鸳鸯”，做出交代。这里的唱勾勒出轻松地、一气呵成唱出“戏水（有）两鸳鸯”，做出交代。这里的唱勾勒出一幅富于动感的“仕女图”，激起听众优美的意象：莺莺在湖心亭内，靠上栏杆，静观池中戏水的鸳鸯。</p><p class="ql-block">下面是唱红娘侍候莺莺操琴的过程：“红娘是推动（了）绿纱窗，香几摆中央，炉内焚了香，瑶琴脱了囊”，蒋月泉不停顿，一口气唱完，唱出小红娘年轻活泼、做事伶俐的可爱形象。随后，稍作停顿，在一个过门之后再唱“莺莺坐下按宫商”。以红娘无所牵挂的轻松乐观反衬了莺莺的端庄持重与内敛秀美。</p><p class="ql-block">原来在王实甫的《西厢记》原著中，写的是张君瑞操琴，琴曲为《风求凰》，而崔莺莺则是“夜听琴”。在清末民初，弹词艺人朱寄庵改编的弹词本《西厢记》中，改成莺莺操琴，是为了表现她“胸中积郁，张弦代语”，开篇既名《莺莺操琴》，操琴便成了主要内容，设计弹奏三支曲子。蒋月泉在唱这三支曲子时，因曲子的内容不同，他的行腔和感情是有变化的：“（她）先抚一支《湘妃怨》”，淡淡的幽怨就唱得比较平稳。“后弹一曲《凤求凰》”，感情有了变化，唱出“后弹”，稍作停顿，“一曲”的“曲”为蓄势“《凤求凰》”三字，字字翻高，到“凰”字上从字头、字腹到字尾，嗓门完全打开，唱得十分饱满；但此时没有过门，也不作停顿，而是接着唱“《思归引》弹出倍凄凉”。前句字音翻高的唱法是表现莺莺内心追求美满姻缘的愿望，与后面用低沉的旋律表现她心事难言、彷徨无依、黯然思归的心情适成对比。为了突出这一效果，蒋月泉在“引”字的字尾上加了波浪形起伏的小腔。台下又是“哗”的一片陶醉似的赞叹声!</p><p class="ql-block">随着蒋月泉演唱感情与声腔的不断变化，加之张鉴国琵琶的烘托，能那娴熟指法造成的丰富旋律，听众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人群中涌动着兴奋的热浪，像狂潮似地一浪高过一浪，欢快的气氛迅速弥漫开去，充盈并笼罩着整个广场。</p><p class="ql-block">“高山流水知音少，站起身躯意彷徨”蒋月泉唱到莺莺曲罢，意兴阑珊，神伤欲归。为了表现“（那）小红娘，（她）历乱忙”，他同样不待过门，一口气唱了与前面连理回环的四句：“瑶琴上了囊，炉内熄了香，香几摆侧，闭上绿纱窗”，唱出了红娘手脚利索与做事周到的可爱。稍定，只等半个过门，即唱“跟随小姐（要）转闺房。”这里蒋月泉用半个过门接唱，是人物一连串连贯动作的需要，因为一旁的莺莺正等她一起回转闺房呢，自然唱得紧凑些；但跟随小姐回去的行动与前面收拾好琴、桌、闭上纱窗的连贯动作还是有区别的，所以要等半个过门。</p><p class="ql-block">“（这叫）长日夏凉风动水，”开篇已唱到接近尾声了，蒋月泉“水”字的唱法花妙而曲折，还按上了耐人寻味的拖腔：紧接“凉风”二字，“动水”的“动”，字头重，带上滑音，“碧莲”的“莲”亦同样唱法，“香”下旋，带颤音，又与末一句“果然”二字衔接得自然、流畅；最后唱出“夏景不寻常”，“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一曲方罢，不待蒋月泉从椅子上起身，台下陶醉在优美旋律中的听众意犹未尽，山呼海啸般地高喊：“再来一个——”，声如雷霆，疯狂的呼唤声、叫好声、掌声汇成一股股巨大的冲击波，轰鸣着，一波连着一波，猛烈地冲击着偌大的广场，似乎要把穹顶都抵掉!</p><p class="ql-block">蒋月泉欲罢不能，在听众的强烈要求下，又加唱了中篇弹词《家》中的选曲《我要她来不来她》。唱毕，蒋月泉从容起身，频频向热爱他的听众鞠躬致敬，尔后，转向后台走去。</p><p class="ql-block">一曲《莺莺操琴》，经蒋月泉演唱，居然产生如此巨大的艺术震撼力，这样的大艺术家可以说评弹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有幸听了那次蒋月泉演唱的老听众，也许终身都难以忘怀那激动人心的精彩时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