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冰激凌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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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掠影”系列之三

津巴布韦的清晨，阳光总是很早就把窗户照得透亮，难怪人称首都“哈拉雷”一词有肖纳语“不眠之城”的含义。

托马斯已经在修剪花草了，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这是他受雇在这个院子的第八年，前后已服务了四任常驻的中国代表，我是这里的第五位。院子里哪段管路容易堵，哪片草坪需要多浇水，泳池几天要过滤消毒，没人比他更清楚，他是这个院子真正的“老人”。

　　托马斯的工房在院子东南角，隔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坪。除了我，院子里常住的就只有他和早出晚归、在超市打工的女儿丽达，偶尔，他的小儿子弗朗西斯也会来住上一段。中国人向来善待黑人兄弟，前几任代表待他都不薄，我每月也按时发他150津元工资，这笔收入在当地黑人中已经很不错了。只是有一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总让人不舒服。

常有国内来津巴布韦出差的团组，朋友们会捎来些中国点心和熟食，我收到后便放进厨房冰箱里，可往往没过几天，东西就少了，有时甚至不见了踪影，而我自己并没吃上几口。我不在院内时，其他房间我都是锁上的，唯有厨房留着门，让托马斯能进去为院里的狗备食。我怀疑冰箱里的熟食是他拿去吃了，却始终没有点破。一来我并没掌握现形的证据，二来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不想让他当面难堪，更不好辞退他。直到那天，暑热之下我想挖点冰淇淋吃，打开冰箱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不久前我买的一桶2升装的香草冰淇淋，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层桶底了，淡黄色的膏体黏在桶壁上，像被啃得并不干净的骨头。可我明明只吃过两次，每次不过挖三四勺。这样的偷吃手法太明显了，实在是笨拙，更让人觉得不卫生，剩下的残余，我哪里还吃得下去。

火气一下子冲上头顶，我冲到门口，厉声喊道：“托马斯！”

他很快跑了进来，双手下意识地在衣角上反复蹭着，语气恭敬：“先生，您有事？”

“这冰淇淋，是不是你吃了？”我指着冰柜，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冰激凌桶，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摇着，辩解道：“不是我，我没吃过。”

“不是你？”我反问，音量又提高了几分，“能进这间屋的只有我们两人，不是你是谁？”

他抿紧了嘴唇，神色固执，还是重复：“真的不是我，先生。”

　　就这样僵了十几秒，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朝着外面大声喊“弗朗西斯”。

远处，瘦小的弗朗西斯应着，跑了过来。这孩子约莫八、九岁，穿着脏兮兮的T恤，睁着圆圆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爸爸托马斯。托马斯立刻切换成当地的肖纳语，对着孩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弗朗西斯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却被托马斯更严厉的呵斥堵了回去，默默缩起了身子。

训完孩子，托马斯转过身对着我，满脸歉意：“对不起先生，是弗朗西斯吃的，我已经训他了。”

　　看着少年害怕又难过的模样，我已分不清究竟是孩子偷的，还是托马斯自己干的，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算了，你别训他了。”他连忙点头应着，打发孩子去一边玩。我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记着，冰箱里的东西，没经过我同意，不许动。想要什么，先告诉我。”

“是，先生，我会的。”他低着头，脸上一副羞惭的样子。

作者和托马斯（左一）、儿子弗朗西斯（左三）、女儿丽达（右一）

　　有人曾跟我说，在当地一些黑人的观念里，偷窃不算错，有钱人的财富既然多，就该分给别人一些，所以伸手索要也好，偷偷拿走也罢，没什么难为情的，甚至可以理直气壮，于是，司空见惯，见惯不怪。

我看着托马斯又在修剪花枝的背影，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这一切，究竟是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还是长久贫穷催生出的无奈？是缺乏教育带来的底线模糊，还是懒惰滋生出的不劳而获？或许不是单一的答案。一根香肠、一桶冰淇淋的背后，是生存的窘迫、观念的差异、教育的缺失交织在一起的沉重，让一句简单的对错，变得难以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