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琪玖《毛边的底稿》

意水

<p class="ql-block">普通人“活着”的史诗</p><p class="ql-block">——读王琪玖《毛边的底稿》</p><p class="ql-block">杨红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读完王琪玖《毛边的底稿》第一部分《春暖清明》的那个下午,老伴接了一个电话,说一位同事的母亲“走了”,灵堂设在农村老家,叫我记得提醒他隔日要去吊唁。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文中那句:“现在农村人的房,都是给死人盖的。”这话从书中人物新红嘴里说出来时,带着关中汉子特有的直愣愣的劲儿,却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口生疼。</p><p class="ql-block"> 《毛边的底稿》是一部奇书。说它奇,不是因为情节跌宕或技巧炫目,恰恰相反,它平淡得就像你我每日经过的街巷,琐碎得就像家族群里永远刷不完的语音消息。王琪玖选择以“非虚构纪实散文”的形式,记录一个普通退休教授家庭在一年四季中的所见所闻——春天的清明、夏天的端午、秋天的中秋、冬天的冬至。用四个节气,四段时间,串起的是一个人与一群人“活着”的全部真相。而那个诡异的梦境——右手握着价值百万的金沙,左手是鼓鼓囊囊的布袋,却惶惶然要找“牛尻子”藏起来——恰恰成了全书最精准的隐喻。金沙是什么?是欲望,是焦虑,是每个普通人梦里都不敢放下的重负。而“牛尻子”呢?那是童年捉迷藏时最荒唐的藏身处,象征着我们在现实困境中那些徒劳的、可笑的、却也无比真实的挣扎。</p><p class="ql-block"> 一、“金沙”的重量:被压弯的脊梁 </p><p class="ql-block"> 王琪玖开篇就写梦,绝非偶然。那袋金沙,在现实中对应着什么?是儿子房子的贷款,是每月从退休金里扣除的数字,是“进了监狱,我的退休金就保不住了”的恐惧。一个退休教师,梦里的财富不过几百万,恰好够还清儿子的房贷。这数字精确得让人心酸——它不是一个暴发户的狂想,而是一个父亲用毕生积蓄加上退休金都填不满的缺口。</p><p class="ql-block"> 这种“金沙”的重量,贯穿全书。魏光明为什么执意要在农村翻盖大平房?因为他见过缑家村那个老汉的死——三个儿子互相推诿,没人愿意在家设灵堂,“要不是镇政府介入,老汉恐怕都要臭在家里呢”。他算的是一笔生死账:“你住在谁家,就是个难肠事。”两个儿子都在城里有房,可那是“三室两厅,客厅都没手心大”,怎么设灵堂?谁戴孝帽子?这世上“有争房争地的,就没有过争孝帽子的”。</p><p class="ql-block"> 文中二哥二嫂的故事更扎心。二嫂病了,二哥用三轮车拉到固市医院,排了半天队,却因为挂号窗口只收手机支付、不收现金,一气之下把人拉了回来。二哥有退休金,有两个女儿在渭南市工作,可他就是不打电话。他说“孝心是儿女给的,靠自觉哩,哪有父母开口要的。”这话说得硬气,却也说得凄凉。他攒钱给儿子办婚礼,可儿子领了证、生了娃,就因为彩礼和婚房谈不拢,媳妇就是“不得名正言顺地回到他家里来”。二哥一辈子争强好胜,唯独这事让他“心里不谄和”。</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毛边的底稿》里反复出现的“金沙”——它不是具体的钱,而是每个普通人肩上扛着的责任、焦虑、尊严,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它们像梦里的金沙一样,看似闪闪发光,实则沉重无比,压得人半夜惊醒,满头大汗。 </p><p class="ql-block"> 二、“牛尻子”的荒唐:无处可藏的困境</p><p class="ql-block"> 梦里那个荒唐的藏身处——“牛尻子”——恰恰是全书最精妙的意象。金沙太重,可藏到哪里都觉得不保险,最后想起小时候捉迷藏时有人说过,“只有藏在牛尻子里人就找不着”。这是儿童的思维,却也是成人的困境:当现实的压力无处安放时,人会本能地寻求一个最荒谬的避难所。</p><p class="ql-block"> 这种“牛尻子”式的困境,在书中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 魏光明翻盖大平房,就是为了死后有个地方设灵堂。他把身后事提前规划到一砖一瓦,可这规划本身,不就是一个巨大的“牛尻子”吗?他试图用一座农村大平房,藏起对老无所依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三旺歪着脖子来找“我”,想借房子住。他年轻时盖房当小工从架板上栽下来,把脖子窝了,一辈子歪着。媳妇珍珠脑梗瘫在床上,片刻不能离人,出来一会儿珍珠就打电话说“尿呀”。他想回村盖房,为什么?因为“珍珠现在的样子,如果有一天走了,他在哪儿设灵堂”?三旺自己都六十多了,还得为这最后的事做打算。他想借“我”的房子住,因为对门他大哥家“不干净”——那院子里死过人,风水不好。可“我”娘娘说,三旺自己把村里的房子卖了,在县城住了二十多年,现在又要回来盖房,“真是能折腾”。这折腾,不也是在找一个“牛尻子”吗?</p><p class="ql-block"> 文中旺哥一家的遭遇,简直是一部浓缩的农村家庭悲剧史。旺哥两口子勤劳一辈子,把三儿一女供上大学,自己买下二层小楼,眼看日子美了,灾难却接踵而至:他嫂子打麻将时脑梗;三儿子突发脑梗无法工作;他嫂子去世不到两年,二儿子小平38岁突发脑出血离世;旺哥自己68岁那年,一碗饺子没吃完,心肌梗死死在医院病床上。旺哥大儿子平儿主事时,胡子拉茬,面容哀戚,但没有一滴眼泪,他说:“大大,我把眼泪流干了!我没眼泪,我,我恨这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平儿把这院子无偿让给新红住,新红在里面养瘫妈、养牛、养鸡、养狗、养鹅,“弄得肮脏不堪”。后来村里人说这院子风水不好,尤其是那棵浑身长满尖刺的铁树,“克人哩”。可新红住进去却啥事没有。这院子里真的有鬼吗?还是说,那些看不见的“克”,本就藏在生活的褶皱里,藏在一个普通家庭无法预料的厄运里?</p><p class="ql-block"> 三、“活着”的韧性:冷热交织的生命状态</p><p class="ql-block"> 《毛边的底稿》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写出了多少苦难,而是它在苦难中打捞出的那些微微的“温热”。</p><p class="ql-block"> 文中写道,老伴给她二嫂一千元现金时,二嫂不接。老伴说:“你再推辞就见外了,我考大学时,你不顾村里人说三道四,骑着车子给我送馍;我俩那年得病,你照料了一个多月,世上哪有嫂子对小姑子这样好的?”人情总是在这种具体的、琐碎的、日积月累的往来中一点点攒下的。二嫂最后接了钱,不是因为这钱能解决多大的问题,而是因为这钱里装着过往的情分。</p><p class="ql-block"> 文星姐姐的故事,也是一个“温热”的例子。她年轻时风风火火闯商海,挣下一份家业,却因为丈夫赌博输光了一切,离婚后回娘家照料卧病在床的父亲。“我”想把她介绍给魏光明,两个老人“取长补短走到一起,互相帮衬”。这事能不能成不知道,但“我”愿意牵这根线,就因为见过太多独居老人的难处。哪怕最后不成,“权当踏青哩嘛”。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善意,是这本书里最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还有何演宏。一个退了休的老报人,自己花钱办社区研究院,不拿政府补贴,不接受企业赞助,所有支出都是退休金。参加评审会不问有没有车马费,冒着烈日安排讲课,自己悄悄站在边角。听说“我”需要《创业史》,立刻说他有,结果“我”收到的竟是他从网上订购的新书,还包着封衣。这样一个好人,63岁就因肺癌去世了。他走前留下遗言:不麻烦党政组织,不麻烦亲戚朋友,不收任何礼物,一切从简。“我”开车回家的路上,默默为他祈福:“如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弟吧。”</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毛边的底稿》里的“人”——他们普通得像地里的野苜蓿花,开不出绚丽的花朵,也没有诱人的清香,可他们实实在在地为这片土地贡献过自己的色彩。他们活着的时候相互帮衬,死了也不愿给人添麻烦。这种“活着”的姿态,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四、“第一人称”的温度:我们都是亲历者</p><p class="ql-block"> 王琪玖在自序中解释了为什么选择第一人称:“最深切的普遍性,往往从最私人的体验中浮现。”我深以为然。</p><p class="ql-block"> 当“我”为了27元停车费跟门卫理论时,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斤斤计较,而是一代人对消费观念变迁的不适应;当“我”担忧孙女学习成绩时,写的是当代中国家庭普遍的教育焦虑;当“我”回乡参加老绵的葬礼时,写的是城乡差距、农村养老等社会问题。</p><p class="ql-block"> 这个“我”,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他和文中人物一样困惑、无力、寻求答案。他有“高血压、高血糖,搭了心脏支架”,他沉迷短视频又警惕短视频,他在梦里反复出现考试的焦虑。所有这些“我”的介入,不是为了凸显自我,恰恰是为了表明:观察者并非隔岸观火,他同样是这个时代的亲历者,他的视角同样受限,他的情绪同样需要安抚——“抽抽烟,平静平静心情”。</p><p class="ql-block"> 这种有限的、带体温的视角,让文字具有了可信性与亲和力。当“我”在文星父亲床前,看着这个曾经刚强的人被病魔折磨得“面色苍黄,耷拉着眼皮”,握住“我”的手却想坐起来时,“我”的酸楚也是读者的酸楚。当“我”在老绵灵前敬香,回望这个只长一岁却匆匆离世的同辈,“百感交集”时,读者的心里也会泛起自己的老绵。</p><p class="ql-block"> 更可贵的是,这个“我”从不回避自己的局限。面对二嫂的困境,“我”能做的不过是打个电话、给一千元现金。面对三旺借房的请求,“我”没有当场答应,只是叹了口气。面对何演宏的去世,“我”只能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默默祈福。这种“无力感”,恰恰是最真实的——我们都是普通人,能做的有限,但至少,我们还在场,还在看,还在记录,还在彼此慰藉。</p><p class="ql-block"> 五、“毛边的底稿”:未完成的叩问</p><p class="ql-block"> 书名《毛边的底稿》很有意思。“毛边”意味着未完成、未修饰,“底稿”意味着原始记录、第一手材料。王琪玖显然无意提供一份精雕细琢的“成品”,他更想呈现的,是生活本身那种毛茸茸的、带刺的、边角不齐的质感。</p><p class="ql-block"> 所以这本书没有标准答案。老绵死了,葬礼上“三三两两的孝男孝女坐在院子的板凳上闲聊”,这就是农村丧事的常态。二哥的问题没有解决,二嫂的病还要拖下去,萌萌的愤怒依然在电话那头。三旺想盖房,珍珠还得人伺候,“我”娘娘还在抱怨自来水有水垢。魏光明和文星姐姐的事,最后成没成?书里没写。何演宏的葬礼,协会送了花圈,“我”默默祈福,这就完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吗?问题还在那里,寒风依旧凛冽,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婚礼总要参加,亲人总要团聚,清明总要上坟,中秋总要团圆。那些看似微微“温热”的瞬间——他老伴数药片时的细心,弟媳说“拾到篮篮都是菜”时的强笑,伟伟痛哭后的擦脸振作,大姐对便秘危险的严肃叮嘱,构成了我们对抗“凛冽”的全部武器。</p><p class="ql-block"> 王琪玖在自序最后写道:“即便终将被遗忘,我也曾写下:我们活过,痛过,彼此慰藉过。我们在风雨中相互看见,并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春暖清明》结尾那个细节:“我”老伴在岳母坟前磕完头,裤角上沾了一片枯树叶,怎么拍都拍不掉。“我”返身向坟作了个揖,说:“娘,你回去,我跟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那片枯树叶,竟悄然落地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迷信,这是中国人处理生死的方式——我们不相信灵魂,但我们相信情感。那些逝去的人,不是真的走了,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每一个祭奠的瞬间。他们会在清明时分,用一片枯树叶,告诉活着的儿女:收到了,回去吧,好好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毛边的底稿》想告诉我们的:生活从来不是一道有解的方程,它是一堆乱麻,是一地鸡毛,是梦里那袋无处可藏的金沙,是记忆中那个荒唐可笑的“牛尻子”。可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都值得被看见,被记录,被记住。</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些沐惠村的普通人——老绵、旺哥、三旺、二哥、二嫂、魏光明、文星姐姐、何演宏——他们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可他们在风雨中相互看见,彼此慰藉,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文学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不能改变“冬至”的来临,但它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空间,去凝视那凛冽,去触摸那温热,去理解彼此境遇中的共通性。当伟伟伏案痛哭时,“我”能做的不过是递上一杯蜂蜜水,然后把这个故事忠实地记录下来。这记录本身,就是一种不肯沉默的见证,一种充满温度的抵抗。</p><p class="ql-block"> 读完《毛边的底稿》,我想起同事电话里说的那个“走了”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没听过他的故事,但我忽然觉得,他或许也是某个人的“老绵”,某个人的“旺哥”,某个人的“三旺”。他也曾在某个春天的清晨,为儿子的房贷发愁;也曾在某个冬天的夜晚,琢磨着死后该在哪里设灵堂。</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普通人的一生,都是一部“毛边的底稿”——粗糙、未完成、边角不齐,可它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活过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这就够了。 </p><p class="ql-block"> 2025年3月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