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月夜时 月与人依旧

静言

当春节的味道渐渐散去，正月十五的烟火却又将节日的喧哗重新点燃。元宵节，如期而至，灯月共明，喜乐安宁。

对于中国人来说，只有过完了元宵节，才真正算是过完了年。这场盛大的全民狂欢，是春节长篇的压轴，也是吉祥新年的开端。



“火树银花不夜天，红红火火闹元宵”，这般红火，既有新春伊始的热闹劲头，也有漫天璀璨的烟火；有花灯绚烂的美好，更有一碗藏在元宵里的人间气息。

一到元宵节，人们最先想到的，便是那一碗元宵。南方的元宵不是握在手心搓出来的，而是“滚”出来的。将备好的馅料一次次放进盛满糯米粉的竹匾子里，不停晃动，越来越圆，直到变成胖嘟嘟的元宵。



从正月开始，各大老字号商铺就开始摆出白白粉粉，一大颗一大颗的元宵，甚是惹人欢喜。除了传统的黑芝麻馅儿，五仁馅儿，还有山楂、可可、鲜花……商家灵机一动组合成什锦元宵，新旧搭配，更能吃个热热闹闹。

而南方的汤圆，则是“包”出来的，做法与包饺子类似。北方的元宵，口感糯中带韧，很是特别，而南方的汤圆，一口下去馅料顺势流出，甜蜜无穷。

小的时候，最盼望过元宵节，一大半的原因，就是这颗甜甜糯糯的汤圆。每到正月十五，便和家人躲在昏暗但温暖的灶间，母亲和好糯米粉，然后全家围着搓汤圆，比赛谁搓的圆。

圆圆的汤圆，黑芝麻馅的，香醇可口，舌尖回味；豆沙馅的，细腻如蜜，甜上心头。皮薄馅大的汤圆，送进嘴里咬上一口，连着心底，也能渗出欢喜。



元宵，元消，新的一年，百病皆消。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无论是元宵还是汤圆，新的一年，都愿我们能充满活力地继续向前。这才是元宵节的意义。

元宵佳节，要么吃一口香甜软糯的汤圆，要么来一碗元宵，仪式感才实足，但人们不只满足于口腹之实，更重要的要欢欢喜喜迎接五福临门。于是闹元宵成了新年的第一场狂欢，延续千年而未绝。



元宵节，又称“上元节”，源自道教“三元说”。上中下三元，分别在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对应天地水三官大帝。于是，上元节又被称为“天官赐福”的好日子，人间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歌舞百戏，迎接天赐，为新年祈福。

在喧闹热烈的氛围之中，让福气盈满，才算为一年开了一个好头。唐代诗人崔液，在他的《上元夜六首·其一》中写道：“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古时候，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灯火璀璨。月上枝头的时候，人们相约游玩，放花灯，猜灯谜，舞狮子，耍龙灯，好不热闹。



怪不得人们常把过元宵说成“闹元宵”，一个“闹”字，将节日氛围展现得淋漓尽致。元宵夜的整条街上，都是一片红彤彤的喜庆景象，火炽而美丽，直叫人心生欢喜，满面笑容。

而元宵有多少种“闹”法呢？有闹花灯，人潮涌动的街头，赏灯、赛灯、猜灯谜，闹它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有闹锣鼓，锣鼓声声，鼓舞人心。据说，湖北孝感还有“正月半，敲铁罐”的说法，属于是“锣鼓不够，铁罐来凑”，也要闹它个“大地苏醒，春暖花开”；



有“闹社火”，南北皆有，尤以甘肃、山西一代流行，社火红红火火，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还有各种南北戏，如北方的秧歌戏，南方的花鼓戏，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等等，可谓“无闹不欢”。

瞧，这边，锣鼓喧天闹，一条黄龙眨着眼睛，踏着节奏，一跃而出，在人群里左右穿梭，搅得人潮汹涌，叫好声连连。那边，灯火漫天，火树银花灯如昼，人们聚在一起，眉头紧锁着，绞尽脑汁地猜灯谜。然后，买一盏灯，将祝福写在灯上，看着它缓缓升空。花灯与月比肩，心愿得偿所愿。

赏花灯、耍龙灯、猜灯谜……元宵节最热闹的莫过于灯会，因此又被叫作“灯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灯如昼，像漫天繁星坠入人间。然而照亮的，既是这人来人往的凡俗快乐，更是背后那一场太平盛世的繁华。在古代，论灯景壮丽，无过于唐宋。

唐诗有“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的诗句，元宵灯会那晚，月色明亮，花灯如山，出来游灯的车队塞满了道路。据载，唐玄宗的开元盛世，长安灯市规模之浩大，燃灯多达五万盏，花灯样式繁多，皇帝更命人做巨型灯楼，广达20间，高150尺，甚是壮观。



到宋朝，从《东京梦华录》和其他记述中可得知，宋代灯市计五天，由十五到十九。事先必搭一座高达数丈的“鳌山灯棚”，上面布置各种灯彩，燃灯亦多至数万盏。如若没有当时的太平盛世，哪里又会有这一城、这一夜的不眠璀璨。

这一夜，目光所及的地方，皆是灯火交映。爆竹声、喧闹声此起彼伏，掀起了春节后的娱乐高潮，形成一场盛大的新年狂欢。



因为这般其乐融融的狂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无论是亲人友人还是陌生人，都在同一片灯火下享受欢聚的时光。明亮的灯光照耀着，盛世欢喜且安宁。

古人将正月十五称作“正月望”，新年第一轮圆月徐徐升起，皎洁的月光，带着人们的祈愿洒满大地。天上，明月如盘，地上，灯火如昼，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一天一地，灯月共明。



此情此景，很难不想到明代诗人唐寅的那首《元宵》：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一直觉得，正月十五的这般月色，比其他月份更明、更美。抬头，月明星稀，点点初春之风吹过，惬爽醉人；低头，灯火照人，借着明月与花灯，千言万语凝上心间。

许是被这般月色影响，元宵之夜，甚是思乡。离家近的朋友，买一张车票，简单收拾一下行囊，跟家里人吃一碗团圆的元宵；

刚刚结束新年假期，去他乡继续打拼的游子，即使无法抵达家人身旁，也不要忘记抬头看看月亮。只要心中有爱，会有明月遥寄相思。



如果说借着灯火便能祝愿，借着元宵便能团圆，那么，这一轮满月爬上了枝头，男男女女，便能浪漫邂逅。

就像余光中先生说的那样，“人家的情人节是2月14日，我们的情人节就是元宵节。我们的诗词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多么浪漫！”



元宵节，以月为媒，以灯为媒，定会有“惊鸿一瞥”的难忘回忆。在影影绰绰的光晕下，分不清是明月还是灯火作祟，少男少女心中浪漫渐生，情切切，意浓浓。

《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和薛绍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一次元宵节。人群如水一般从她身旁流过，她只在寻找一张昆仑奴面具。面具摘下的瞬间，两人一见心动。

而900多年前的那个元夕，赵明诚和李清照的堂兄一起在相国寺赏花灯，偶遇了正值妙龄的佳人李清照。他们的相遇，就像辛弃疾写的那首《青玉案·元夕》一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那个“火树银花合”的夜晚，于千万人之中，于时间的荒野无涯间，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这样遇见了你所要遇见的人。何其有幸，何其浪漫。

而我想，或许这种浪漫就是人与人之间，四目相对、以心触心时，那种相见的浪漫。不限于爱人之间，也包括亲人之间、友人之间，甚至是心怀善意的陌生人之间。



或是初见，或是重逢。因为相见，心生欢喜。不管我们曾等待多久，也不管曾挨过多少刻的孤独，时间会因此刻的相逢而有意义。

春节的烟火已阑珊，元宵的花灯正灿烂，我们也将迎着春风，踏上新的征程，愿一碗温暖的汤圆，一夜辉煌的灯火，一个诚挚的祝福，予你此生愁消，今生梦圆。

2026.3.3. 于南岳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