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火里的年味

飞雪

如果说，年是全民参与的、行走的狂欢节，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它从腊月就开始酝酿，像地壳深处奔涌的暗流，在年的门槛外不断地徘徊、蓄力。最初的模样是厨房里的忙碌，大门上的红对联和半空里炸响的鞭炮声，然后在年三十晚上铺天盖地地沸腾开来，绕在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的团圆饭前，落在孩子们兜里鼓鼓囊囊的压岁钱上，让整个正月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汇聚成了中国人血脉里关于“过年”最原始、最直白、最热烈的抒情。 而在青藏高原的东北部，在青海方言蔓延的这一方热土上，一过正月初七，那股熟悉、滚烫的暖流，便会在每一个青海人的心底涌起。那是对咚咚锵锵的锣鼓声的期盼和呼唤。因为，只有锣鼓一响，整个村庄就热闹了。因为，只有锣鼓一响，年才真的到了。因为，只有锣鼓一响，社火就拉开了连续的剧集展播。也只有社火能把年从家家户户的屋檐下请出来，搬到辽阔的天地间。是社火用最喜庆的锣鼓声告诉每一个人：寒冬已过，春天来了！它用最鲜活的色彩，以大唱大扭的方式，把对新岁最朴素的向往——风调雨顺、平安喜乐，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正月里，那些裹着寒意的春风在高原的大地上开始游走，远远地，锣鼓声便先撞进耳朵里，那抡圆了的鼓槌不是敲，是砸，是锤，一下一下砸在鼓面上，砸在冬末的高原上，让每个人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擂得胸膛咚咚的。“咚咚锵，咚咚锵”，擂动的大鼓，齐鸣的铙钹，这鼓声，这锣声便是社火的筋骨，拉开了这场万民盛大狂欢的序曲。然后，紧随锣鼓声映入眼帘的便是彩旗。红的、黄的、绿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手们挺着胸脯，把旗杆举得高高的，仿佛举着整个春天的消息。 在铿锵有力、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穿红袍的灯官、胖婆娘、抹锅灰的哑巴，背着令字旗的报子一众经典角色纷纷亮相，让人目不暇接。而最先开始的是舞龙、舞狮表演。那两条巨龙昂首摆尾，金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由数十名壮汉擎着。追着金色的绣球龙身翻滚腾跃，忽而昂首向天，忽而低回盘旋；龙身过处，金光闪闪，仿佛真能搅动云气，带来风雨。北方的狮子，威猛中透着憨气。两颗硕大的狮头，金睛闪耀，随着鼓点或腾跃，或翻滚，或俏皮地去叼那绣球。那舞动的龙和狮子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表演，是一种图腾，一种祈愿。祈愿这新的一年，能如这矫健的龙狮，充满生气与力量，将一整年的疲惫与晦气尽数驱散，将满满的福气与希望送到千家万户。 紧接其后的是八仙、高跷、牦牛、八大光棍、旱船、秧歌、威风锣鼓等传统节目，演员们头梳发髻，脸涂脂粉，身上彩衣飘飘，腰系红绸，手舞彩扇，身姿轻盈，步调从容，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一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踏着喜庆的鼓点和着欢快的节拍，或扭或跑，或跳或舞，挥动着手中的各种道具，活灵活现地展现所扮演的角色，一招一式饱含大家对新年新气象的美好祝愿。 在青海，社火从不都是简单的演出，而是全村老少共同的狂欢。在青海，正月里演社火和看社火都是村里人的头等大事。社火的表演者从几岁的娃娃到60多岁的老人，多是寻常百姓，放下锄头、铁锹便化身“神将”，扮作历史人物、神话仙人，只是在腊月里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排练，却有着最真诚的投入。没有华丽的舞台，街巷便是最广阔的天地。每一次鼓槌的起落，都是对生活的热爱；每一个夸张的扭动说唱，都是对新年的期盼。围观的人群，社火还没到，人便早早地等候了。十里八乡的人们，如潮水般涌向街道，大家伙成群结队，将正月里原本冷清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扯着脖子在摩肩接踵的人群缝隙中搜寻着社火的影子。大家举着手机，记录下锣鼓声中的热闹与团圆，定格属于家乡的温暖。一瞬间，整个街道一下变成了五光十色，万紫千红，欢闹、喜庆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社火队连同人山人海的观众，场面真的是蔚为壮观。 青海社火的根，源于古老的祭祀传统。历经千年传承，从最初的敬神祭祖、驱邪避灾，逐渐演变成如今的年节狂欢，却始终藏着人们对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美好期盼。它是流动的非遗，是活着的传承，一村一社，一街一俗，每一种形式的社火都承载着地方文脉，每一场表演都诉说着乡土故事。如今，时代在变迁，年味的形式或许在改变，但社火里的温情与期盼从未褪色。当社火队伍走过街巷，锣鼓声里藏着乡愁，欢笑声里藏着团圆，浓艳的色彩里藏着文化的根脉。这热闹非凡的社火，不仅是一场民间表演，更是青海人对年的敬畏，对家的眷恋，对未来的向往。 原来青海人心里的年味是一直被惦记着的。它就在震天的锣鼓里，在社火游动的色彩里，在一代代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的记忆与传承里。在这社火喧天的锣鼓声里，没有陌生与隔阂，只有团圆与欢喜，让年味有了最踏实、最动人的模样。这社火的锣鼓声驻在每一个青海人的心底里，震天的声响不止是热闹，它裹着邻里间的温情，连着乡土里的质朴。 那浓墨重彩的脸谱，那铿锵有力的鼓点，那欢声笑语的人群，交织成最动人的年俗画卷，让我们在这场跨越千年的狂欢里，读懂年味的真谛：社火不仅仅是烟火的喧嚣，还是团圆的温情，文化的传承，更是青海人刻在骨子里的民俗情怀，也承载着先民的祈愿与百姓的欢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