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的古庙和姥姥的怀窝

东岸2026

1

正热火朝天看《太平年》。

九郎钱弘俶上台，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不。当年，贯休讨好人家，钱镠还不满意，觉得拍的不够。一剑霜寒四十州，如何？贯休不干。只能十四州。都多了。钱镠不高兴。贯休也不高兴。兄弟就没法做了。

都是小老虎的时候，彼此耳边厮磨，亲圪答答的亲。小老虎长大了。大人虎变。君子也豹变。谁也不尿球谁。就散了。

缘起性空。不散不行。不散，小老虎很萌，但吊睛白额大虫，是要吃人的。四十州不行。真不行？不行，只能十四州。钱镠心中有遗憾不？是不是每个人都野心勃勃。有什么不对？人类前行的历史，没有野心，都无所作为，也不妥，浪费了生命。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不出其位，是重要的。可是，六郎也不行呵，小心谨慎，疑神疑鬼，年纪轻轻就老谋深算，没有朝气，也没有激情，缺乏雄才大略，步履维艰，累死在朝堂上。七郎更不行呵，就不知道大王这一职位是做什么的，瞎弄。九郎来了。云淡风轻，满堂花醉。正是好剧好看时，春节放假了。

在路上了。不看剧。直接到太平年的现场去。太行山，到处都是唐末五代十国宋金古庙村落，何必在虚拟的屏幕上，为古人担忧？雪满太行道……

2

乙丑岁。也是在太行道上。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年），以天干地支纪年为乙丑年，当时元好问年仅十六岁。

十六岁的元好问，去太原考试。只能从陵川出发。说，元好问在陵川的时候，写的《摸鱼儿·雁丘词》，没有问题。

乙丑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汾水之上，至少是过喽沁源武乡分水岭之后，才能接近汾河了。16岁参加省里统考。嘉庆《大清一统志》说，雁丘在阳曲县西，汾水旁。倒是很奇怪。

阳曲，在太原北面。元好问，难道，16岁的时候，为了参加省里统老，从陵川回到忻州老家，告别一下爹娘，再从忻州到太原？也许。否则，直接从陵川，就不需要绕到阳曲。榆社，小店，上去就是汾河湾了。

遥想好问当年，汾河水哗啦啦。多少年后，没水了，干枯的河床。突然，就又哗啦啦，波光潋滟了。

汾河两岸，绝版级的古庙古村古城堡古院落星光灿烂，要仔细看，穷尽一生，都没法看完。算了，借着《太平年》的热度，先到浊漳河两岸，问询天台庵好了。

天台庵，绝版中的绝版。

唐末五代初，正是《太平年》的序篇。

天台庵，公元907年创建，你说这时间点把握的。

3

开车在路上。在太行山浊漳河温暖的河谷岸上，柏油马路闪着金光，冬季的阳光正暖和明亮，但，闪过我脑袋的却一直是那些老人的形象。

老人咋过？正在衰老。到处都遇见衰老。越来越多的人正在通向衰老。年轻的人也在衰老。养老，突然就成了家庭的大问题。

雇保姆，不放心。自己干，干不了。安乐死，不允许。慢性病痛，谁也替代不了。甚至什么病都没有，就是所有器官都衰老。走，还是不走。留，还是不留。纠结在一个一个父母兄弟姐妹的家庭中。

能顺其自然？又想起西山八大处那个运城方丈和尚（成长为佛教协会副会长了）的回答。

我问，佛教里的放下，大师，您咋对待？我不会用您（nin）。我用您，也说不准，怎么听都是你（ni），平城话里NIN的N鼻音发不出来。有人就批评过我，说你不能用你，局长来喽，你也你你的，不好，要用您。我说，我用的就是您。人家说，你分明用的是你。我说，不，我用的就是您，不是你。算喽。爱咋咋地。

4

讨厌那个蒙昧老师。她讲的时候，有口头禅，这个哎呀，那个哎呀，这个呀，那个呀……不舒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实在讲的不美。要是我的老师，我肯定逃课，她不会讲课。

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一个人在讲什么东西的时候有口头禅，说明这个家伙肚子里空空，文化太浅，读的书少 ，总是找不到词汇，所以，就打结巴，这个呀，那个呀。而且，你们注意到没？蒙昧老师讲的时候，她不会与人对话，她声音高亢嘹亮。最好的讲述，最好的直播，最好的抖音，是和你聊天式的平等对话。有话直说。声情并茂。

不喜欢蒙昧老师。但，她在讲法兴寺，那有圆觉菩萨，正是天台庵曾经存在过又消失了的那些塑像内容。那，下次，我必须到法兴寺，长子去，看圆觉菩萨。

5

方言才是最好的演讲语言，但不用带口头禅。方明说的。我遇到方明，我问，方老师，我们不会正儿八经的普通话，不能演讲了。方明老师说，方言演讲更好。我就很高兴。难怪他姓方。

你只要有口头禅，至少说明你读的东西太少，肚子里没货，一说话，就露怯，急着找不到词，就结结巴巴，就口头禅，就，然后，然后，然后，就嗯呀，啊呀，就哼哼哈哈。

有些同志讲话，呵，这个，啊，那个啊。蒙昧老师就是这样：这个，哎呀，那个，哎呀。男人经常是，这个，嘛，那个，嘛。女人经常是，这个，哎呀，那个，哎呀。

你也算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咋一开口，就和没上过学坐在炕沿上的，哎呀，东家长，哎呀，东家短……下次，你们再听蒙昧老师，真是受不了。我就听不了蒙昧老师。

我听余秋雨。余秋雨，实在讲的好，写的好，肚子有货。李泽厚，实在讲的好，写的好，满腹思想。大师们没口头禅，一开口，就娓娓道来，一个词语就讲三个小时，天马行空，万里无云，龙飞凤舞。

司马南，讲的好，但，普通话太标准了，也不舒服。太标准的普通话，没有力度，都是死词语。说的没有一句错误，但全部没有意思。

李泽厚，没有普通话。毛润之，演讲，没有普通话，湘江话，但，从来没有口头禅，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大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元璋秦始皇汉武帝成吉思汗加在一起也无法超越的演讲大师。

靳宏伟，没有普通话，直接平城东街话，带着把，你奶个的压实的，吊出了没呢，弄球圪甚事，天上云追月，地上风吹柳，语气助词丰富多样，——海河源头北路河祖师庙前屋坡，《在太行山上》歌曲就在佛山下东岸上写的，《赤叶河》歌剧宣传的不够……哎，说球出他们，让他们宣传赤叶河，吊出了没呢，他们非要弄个高老庄猪八戒，现在才想要《赤叶河》，迟球出了。

方言，有太多的把儿，也有太多的像声词，和卖货郎的一样，花红柳绿，的哩当啷，听着很带劲，比找不到词语只会啊这个呀啊那个呀的口头禅，更有力地表达了自然的情感。蒙昧老师，就太……不说蒙昧老师。人家粉丝很多的。

6

说蒙昧老师，主要是想着长子法兴寺。那有圆觉菩萨。但天台庵的解说员没说。我在网上抖音中看到蒙昧老师讲法兴寺。突然发现的。去法兴寺，看十二圆觉菩萨，主要是想像中把十二个美女移到天台庵，那是多么好的事情。

天台庵，里面空空。已经很伟大的了，伟大得找不到词语。伟大到，你必须站在天台庵的门前，站在那个敞亮的小院子里，你才知道它的伟大。

但，如果天台庵十二个圆觉美女菩萨站在里面，衣裙飘飘，华彩流光，斑丽凸凹，那伟大就得再升几个方了。十二个菩萨，伟大的十二次平方了。伟大到光速也无法追踪的时空喟叹。

所谓伟大，就是无法言说。就是你站在天台庵面前，不知所以，只有会心一笑。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找不到文字。所谓伟大，就是你在审美第几层次，天台庵就超出你审美层次的十二次方。

夕阳西下。腊月二十八，爬上太行山过春节，雪花正飘飘。正月初七，爬下太行山讨生活，飘飘又雪花。诗经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却是，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雪花崔嵬。

7

在浊漳河谷。我惊奇地问，怎么浊呢，如此清澈，都能看到河里干枯的水草。同行者说，以前黄土经常崩塌，落进河里，和黄河一样混浊。这几年，黄河清了，汾河清了，浊漳河也赶紧清了。

植被好，绿水一望无际。还是黄土，但黄土山上百谷丰茂，树木丛生，黄土不落河里，浊漳河就清澈见底了。

今昔何昔。清澈混浊。天慢慢暗下去。灯光亮起来。远处。路上的车增多。闪过去的是载重的卡车，他们一直在路上忙碌。还有家家的归途。人人的归途。归途。好不容易。

怎么活，如何活。怎么老。如何老。所以，你知道，我喜欢李泽厚。李泽厚讲明白了中国文化。讲明白了活和老的问题。先讲明白，才好。你信不信，我信。

信，本来就是选择。个人声明：我信李泽厚讲的中国文化。自由选择。你信你的。没事。塌不了天，女娲不用补。

8

其实，就是那样慢慢地活，慢慢地老，慢慢的走了。

春节能过喽不？很担心，要是能过喽春节，我们就在太原；要是老人家过不喽春节，我们就回平城。没法决断。看周易怎么说。需于酒食，贞吉。在吃喝中静静过，有时候不免是煎熬等待，但已经到了九五位置了，坚定地走下去，没有问题，吉祥如意。

很担心，躺着个老人家，要是还能支撑着，我们就不租房子了，要是支撑不住，我们就再租一段时间，不是个正常生活，咋办？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没事的。遇雨则吉。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你看，本来就是你误解了人们。你是在人群中。你并不是孤独。但你误解了人们，在不断前行中，你的误解一点点消去，如岸边河流带走的泥土沙石。你还在疑虑，恍惚，你似乎看到一车的鬼影向你扑来，你警惕地张弓搭箭，不久，你又放下了，那些鬼影原来不是强盗，是来和亲的，是来交友的，你终于放心了。

我曾经把周易中这一句最复杂的内容译成诗歌。周易就是诗歌。全篇都是诗歌。满目琳琅。大珠小珠。环佩叮当。我把这一句译成诗歌，就是这个样子。

离去的孤独

《周易·睽》：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离去
在孤独的旅途
一只猪
浑身泥土
拉一辆破车
满载着鬼影而来
你拉弓搭箭
却又放下了
原来并不是盗贼
只不过是一群来求婚的人
随他们去吧
雨正淅淅沥沥的下
祥瑞从天而降

是的。春节，还是能过去的。不用怀疑，吉祥如意。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多事情都妥了。求问的乡亲们就忧心叵测着，稍微缓口气，目光无神而去。焦虑，真是麻烦的一件事情。

9

但，这是求卦问卜人的真实表达？面对木乃伊一般的，六祖慧能圆寂真身一般的，千年楼兰姑娘一般的，没有任何声息或躺或坐的老人。是过喽春节，还是过不喽春节，哪个更好？是一件很放不下、很麻缠要实的事情。

八大处的方丈。我问的是，你们佛教界如何看待放下。方丈微笑。很多人都问过了？很多人都知道答案了？关公老乡运城人八大处常藏大和尚微笑着说，哪有放下这回事！斩钉截铁。

哪怎么？大师说，一切所谓放下，都是忍痛割爱。我就也微笑起来。是的。我似乎懂了：忍痛割爱。必要的，必然的，不得不的，丧失。上帝救不了你。基督救不了你。灵山法会救不了你。迦叶微笑救不了你。孙悟空大闹天宫救不了你。

正想忍痛割爱的时候，特朗普终于打炮伊朗了。谁也拯救不了谁。特朗普打炮伊朗，和八国联军打炮满清政府，一样。谁也拯救不了你。你自己拯救自己。润之风雨本想当个小学教员，很幸福。可惜，没有办法。生活逼着他要上井冈山。

所谓放下，只能是忍痛割爱。我喜欢这个回答。那些亲人。那些好友。那些故人。没有办法，多年未见，大年初二小聚，我还想和红武兄聊个天翻地覆到半夜。就象我住在他太原宿舍的时候，听崔健，踢足球，逛晋祠，喝啤酒。但，没有办法。三杯酒下肚，我就倒下了。大家必须散了。

10

是的。老人家已是干枯的一摊肉体，仅此而已。但，和活人已经差得很大了。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让老人家那样，慢慢地过去。

浊漳河谷的水，清澈地流淌。唐宋金元，五代十国，那些古庙，就算没有佛像，就算只有阳光下的梁柱，那些黑色筒瓦，那些三层五层七层铺作斗拱，那些普柏枋，柱廊额，那些断垣碑石，弯着头背压石碑的龙之子赑屃，那些延伸悠长的石板路（会让你总有冲动，沿着那个石板路往无限的尽头走下去，到底会走到哪里……），那些高峭的黄土悬崖，那些来来往往花枝招展的人们，那些五颜六色孩子们的欢笑，那些炮仗，二踢脚，不知何处，咚叭两声就在辽遥的天空中闪亮地炸裂……

古老的河谷，古老的太行山，古老的庙宇，古老的村落，正在和雪花一起睡眼朦胧地惺惺醒来。好春才来，春花正开，你怎么好意思说再见？人们却正在睡眼迷蒙地老去。

11

每次去外婆家。去姥姥家。姥姥听到声音，还没见着人，就往厨房跑。或者，就赶紧爬起来，冲鸡蛋水，做面条，端一碗脆甜的土生生的苹果。

直到有一次，我去姥姥家，走到院门口就叫她，没有人出来。走到院子里叫她，也没有人出来。走到屋门口，也没有人出来。走进脚地，叫她，也没有人出来。

都走到床头了，要叫她，发现，她刚睁开眼睛，捂着布头巾，没有爬起来，只是微笑着看着我，似乎想立即起来，却没有动，就躺着，就笑意洋溢着，看我，看母亲，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她竟然坐起来，扎争着，送我们出门。我摇下车玻璃窗，说，姥，夏天我休假时，再来看你。他们说，姥姥早就痴呆了，什么也说不明白。

但，我分明清晰地听到她说，声音还比较大，我相信都听到了，她说，她是笑着说，甚至，还呵呵了一下，说，夏天？夏天再来，我就死了。我们就都呵呵笑。就都说，不会的，您健康长寿。我们就走了。没到夏天，姥姥去世了。

12

浊漳河谷绵延悠长。竟然保存了如此多的世界级别的稀世珍宝。真是奇了怪哉了。特朗普不听话，不让他四月来，四月来喽也不让他看世界级的稀世珍宝。

什么叫稀世珍宝？你没有。你不可能有。只我有。你什么河谷都没有。只有我浊漳河谷有。你一个也没有。我浊漳河谷有九个，有十个，有几十个，有无数个，把古村落都算上的话。

但，珍宝如何？人们都老了。

13

姥姥说，夏天来的时候，我就死了。她用的字是：我，就死了。她没有用“弯，就死了。”

弯，有调皮的意思，在平城话中，显得俏皮，倔强，有撒娇耍闹的情绪，有你让我怎样我偏不怎样，你不让我怎样，我偏要怎样的情绪，很扭捏。但，死，这个字，是一个肯定的，客观的，实在的，不由分辨，不能开玩笑的字。所以，姥姥挂着平静的笑意，郑重地告诉我，孩儿呀，你夏天来的时候，我（重音），就死了。

姥姥走了。把她丘在山坡上。是个靠着东山的青石板斜坡。就一个匠人。干了好几个小时，至少三个小时。他一块砖一块砖垒那个丘。姥姥在里面躺着烦不烦，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坐着，在东山的中午的大日头下等着，他一个人在一块砖一块砖地垒。

怎么不多弄几个人？哎。就是两百元的事，多弄几个，咋分？
哎，姥姥要是脾气急，还站起来，打开棺材，自己回家去。太麻烦了。好多远亲朋友都很不耐烦，流着汗水，圪蹲在路边，等他垒那个丘。丘好了，后半晌了。大家散去。把姥姥一个人留在青石板的斜坡上。

14

下一站，必须瞄准法兴寺。目标直指圆觉菩萨。是的。客路青山外，驱车太行前。雪花漫空舞，微风不着边。河谷正残夜，古村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平城边。

前几天，我把李泽厚的文字又翻出来。是的。李泽厚讲明白了中国文化，中国人的生活。我们就这样活着，就这样老去。或者，更准确的说，我选择李泽厚关于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生活的思想观念。

李泽厚说，在情感中，空间化的时间停止了，时间成为超时间。与俄罗斯东正教圣像文化强调苦难即拯救，不是走向光明而是走入黑暗才永恒得救，从而与Dostoevsky残酷地折磨心灵相反，中国重视的是似乎更在这心灵的超时间中得到“天乐”的永恒。

李泽厚又说，在基督教，空间化的时间终止在上帝怀抱，那是既非理性又排除日常感性的情感体验。在中国，空间化的时间终止在人的怀抱，那是既融化理性又不排除日常感性的情感体验。

在中国，空间化的时间终止在人的怀抱！人的怀抱。是的。很美。我的童年温暖绵长，在姥姥的怀抱。平城话，怀窝。怀窝，生动，小孩子就是一个个小兔子，在怀窝里抱着。

是在姥姥的母亲怀窝。姥姥的母亲，我们平城叫老姥姥。老姥姥，84岁走了。我在《遥想外公当年》里写过纪念老姥姥的文章。姥姥，也差不多，84岁。也走了。我太小的时候，还在姨姨的怀窝，又哭又闹。还在舅舅的怀窝。但主要是在姥姥的怀窝，母亲的怀窝，姨姨的怀窝。

是在爱的怀窝，成长着。我长大了。我可以去看望他们了。但，他们走了。姨姨每次都偷偷多给我压岁钱。就是亲。没办法。给别人家小孩子五毛。总是给我三块或五块。

空间化的时间终止在人的怀抱，既融化理性又不排除日常感性。姥姥的怀窝。母亲的怀窝。姨姨的怀窝。空间化的时间，就终止在爱的怀窝。在怀窝中温暖着，孩子长大了，姥姥老了，姨姨老了。

孔子讲，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父母老了，守孝三年，如何？那不太浪费时间了？是的，时间浪费，但，你心安乎？孔子说，你心安，即可。太浪费时间了。什么东西才不浪费时间？

15

李泽厚说，一切均消逝而去，唯艺术长存。艺术使人体验艺术中的时间，从而超时间。在此体验中，情感泯灭、消化了分、定、位、所（空间化的时间），既超越了此时此地、日常生活的时间，却又与此时此地的日常时间的情感融合在一起，从而人们在废墟、古城、图腾柱、哥特教堂、石窟佛像、青铜礼器……这些在当时有关宗教、道德、功利等时间性的实用物前，所感受、领悟、体验的恰好是对人类总体存在的非实用非功利非道德的超时间的情感确认，常表现为对时间的无限感叹，这也就是人对自己存在的“本体”把握。

是的。李泽厚讲明白了中国文化，讲明白了中国人的生活，讲明白了中国人的爱，讲明白了艺术的本质。我自认为我自己真的读懂了李泽厚。读懂了老去的概念。读懂了站在天台庵面前的意义。

姥姥不读李泽厚。姥姥一听见我叫，无论在哪儿，都是往厨房跑，冲鸡蛋，泡麦乳精，倒红糖水，掰面陀，找饼干，翻箱倒柜，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姥姥！但，那天，姥姥没有出来。我以为不在家里。竟然在炕上躺着，没有起来。我忽然明白，她爬不起来了。夏天来看我的时候，我，就死了。

李泽厚说，不是“如何活”和“为什么活”，而是“活”在对人生、对历史、对自然宇宙（自己生存的环境）的情感的交会、沟通、融化、合一之中，人从而不再是与客观世界相对峙（认识）相作用（行动）的主体，而是泯灭了主客体之分的审美本体，或“天地境界”。

日午画舫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生活、人生、机缘、际遇，本都是这么无情、短促、偶然和有限，或稍纵即逝，或失之交臂；当人回顾时，却已成为永远的遗憾……不正是从这里，使人便深刻地感受永恒本体的谜吗，它给你的启悟不正是人生的目的（无目的），存在的意义（无意义）吗？

人沉沦在日常生活中，奔走忙碌于衣食住行、名位利禄，早已把这一切丢失遗忘，已经失去那敏锐的感受能力，很难得去发现和领略这目的性的永恒本体了。

也许，只在吟诗读书、听音乐的片刻中；也许，只在观赏大自然的俄顷和久长中，能获得“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妙悟境界?

李泽厚说完了。很美。我就不想说。刻在脑海了。

16

清澈的浊漳河谷，那些伟大的庙宇。那些伟大的中国古人智慧。那些用爱，去铸就的大庙，大河，大山，大田。每一个壮劳力，背后都有一个母亲，有一个姥姥，有一个婆婆，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姑娘，在家里炒菜做饭，盘着腿纳鞋底，缝壮裤，编织锣筐，养鸡喂羊……这些针线缝补，这些盘腿喂养，这些期盼希望，全部融入了斗拱，庙堂，炝脊，壁画碑刻，飞檐挑梁。从怀窝出发，生养温暖情感，壮阔雕梁画栋，创造真善美的中国文明。

但是，我们还是很没有办法面对人们的老去。李泽厚说，“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既然归已无路，那就停留、执着、眷恋在这情感中，并以此为“终极关怀”吧。这就是归路、归依、归宿。

李泽厚坚定地说，因为已经没有在此情感之外的“道体”、“心体”，Being或上帝了，“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上火下泽，睽；柔顺疏通，遇雨则吉，非寇婚媾，复相亲和。醍醐灌顶。改变自己。群疑亡矣。

17

天台庵。四方，飞檐，端庄，慈祥。浊漳河谷，蜿蜒，流畅，无所从来，无所从去。上党，盆地，藏龙，卧虎，神秘，幽深，大道之行，峻极于天。太行山，亘古从来，铸就一切美。

我就在天台庵了。天台庵正是近午时，阳光灿烂，甚至满院有些灼亮。停车的时候，经过村委大院，里面热气腾腾，搭着个大棚，正在娶媳妇。红哗哗的。鞭炮也红，噼里啪啦，炸响。对联更红，欢天喜地。街上人来人往，大人笑，小孩子叫，狗儿猫儿兴奋地跑。

春光很美。天台庵就更加明亮宽敞。角檐斗拱斜挑，与顶梁木柱一样长。你就能够想象出它的飞檐挑出的模样。和飞天的衣带一样。和天鹅点点头就要展翅飞翔一样。和大雁穿过云霄，嘶鸣着，晴空万里一样。和大提琴，低音缠绵的串联乐音一样。和汉碑隶书沉着痛快的拙朴雕工一样。和浊漳河水晶亮闪烁的细碎浪花一样。

我太喜欢天台庵了。不到它门前，永远不知道它的伟大厚重。天台庵，本身就是一尊古佛。大唐天成四年建创立，大金壬午年重修，大定元年重修，大明景泰重修，大清康熙九年重修，在中国毫不客气命名为稀世国宝……好大的古佛尊容。

18

姥姥没有再爬起来，再小脚跌跌，快跑出去，到厨房冲鸡蛋。童年的时候，我去姥姥家，姥姥正在村中排队磨面。那时候村里刚弄了个咣当吵杂的机器，和个大箥箕一样，大家就都不再愿意去门前刻着道光二年的石头碾滚上压麦子了。就排着队磨面。我就跑去喊，姥姥！姥姥就满面尘灰地从磨面机那个小房子抬出头来，就笑，就往家里跑，就去厨房冲鸡蛋！那磨出来的面红黑黑的。

需于酒食，中正贞吉。睽孤遇雨，群疑亡矣。那几个老人竟然真的过喽春节了。是祝福，还是不祝福。过喽好，还是不过喽好。家里年轻人，壮年人，正在老去的我们，受得了，还是受不了。

父母还健在，还绊嘴，还吵吵闹闹，还相互圪犟，还芝麻西瓜不分。父亲说，什么是西瓜。母亲说，甚球出是芝麻。都是大事。克尔凯廓尔说，他自己的失恋就是重大的历史事件。父亲还说，你妈身体不好，这是大事。我说，不像呵，身体不好，就寂寞无言早不吭声了，咋这么铮铮铁骨般，倔强地争吵！不就是说你把那个三脚尖底铝锅换成个平底铁锅。

我说，妈，咱进城了，不能再是平城南街西门口板店院西岭山下北路河畔，咱不是炉火，不是炕火，是城市化现代化县城化市民化的液化器了，不要用三脚锅，用平底锅吧，不要用铝锅，用铁锅吧，不要用芝麻，用西瓜吧。母亲说，那是怨我来，那是你爸非要用。父亲立即表示反对，怎么是我要用，你不扔，我敢扔？母亲说，你瞎说。父亲说，你才瞎说。我说，就你俩人，谁能弄清谁瞎说？

我退休的时候，也面临着这个伟大的天台庵般的古老问题。父母正在老去。浊漳河的水可以清，河谷两岸的古庙在重生，但，每个人的荒谬之处就在于，无法重生。所谓生生不息，只能是子子孙孙，无穷尽。我们却终将老去。弟弟说，没事，咱到时候，请保姆呵，分担着。我说，好。

昔我来矣，雨雪霏霏。今我去矣，雪花漫山飘。一切均消逝而去，唯艺术长存。什么是艺术？

19

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埋怨父亲。我不埋怨母亲。我就埋怨父亲。埋怨父亲没本事，没有让我天生富贵，没有让我耀武扬威，没有让我横行霸道，没有让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我一直埋怨。父亲一直笑，也不反驳。

爱，就是你一直在埋怨，他一直在笑。爱就是，夏天来的时候，姥姥说，我，就死了。爱就是，你一叫，姥姥，我来了。姥姥听见听不见，看见没看见，就是立即往厨房跑，找红糖，冲鸡蛋水。

在中国，空间化的时间终止在人的怀抱。爱在怀窝。无论上帝，基督，真主，阿拉，如来，观音，白雪公主，小红帽，老虎，兔子，华北豹。爱在人的怀窝。空间化的时间终止在天台庵，终止在人的怀窝，终止在姥姥的鸡蛋水中。

姥姥的鸡蛋水，那可不是一般，蛋花芳香扑鼻，立体般融化水中，甜津津，沁人心脾。那蛋花糖水，打出来，在瓷碗中，完全是一种艺术。

艺术总是具有一种超时空、凝结美、聚焦善、启发真的力量。艺术也是，从人的怀窝出发，终止在人的怀窝。艺术就是天台庵，凝结着蛋花香。但李泽厚不喜欢用凝结，非要用积淀。

20

下次，剑指法兴寺。长子法兴寺。我要去看看，那十二个圆觉菩萨美的样子。一切终将消失，人与物，姥姥与天台庵，石头与河水。爱，艺术，美，劳动，诚实，正直，善良，在飞檐斗拱中永存。丑陋，罪恶，黑暗，创造不出天台庵。

在路上，元好问不时闪现出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个家伙，十六岁，就写尽了人类的基本问题。写透了人生之爱，美极。万里层云，千山暮雪。莺儿燕子俱黄土。

天台庵。龙门寺。大云院。清泠泠的浊漳河谷。武媚娘的原起寺经幢和凤凰山。郭威，柴荣，冯道，钱氏家族，耶律阿保机，太平年的梦想。赵匡胤兵发太行道，泽州，潞州，高平，巴公原大捷，以及皇袍加身。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太平年的古庙处。一切圆满觉悟，所以，艺术永恒。永恒就是力量。

我在姥姥的怀窝里长大。姥姥说，夏天来时候，我（声音稍重，并无悲伤，却是菩萨般的慈眉善目，还略带天台庵沉静方正的笑意），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