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过鸡鸣寺

山谷侠

早辞武夷，午抵金陵。如今交通便捷，千里之遥半日可达，赶去鸡鸣寺食一碗素面，已是轻而易举。换作五十年前，若乘绿皮火车，纵是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踏入这座古城。

想起早年，常从济南乘火车回沪。托人购得北京至上海的21次直快，即便只停大站，济南到上海也要十七个时辰。有一年途经南京，行李轻便，便将包裹寄存在南京站，独自往玄武湖闲走一圈，再改乘夜车赶回上海北站。那时古寺多被视作“四旧”，观念深烙于心，即便路过，也无心、更不敢踏入一步。

如今出了地铁站，熙攘人潮皆往一处去。随人流走过南京市政府，远远便见小山丘上一片黄墙黛瓦，那便是声名远播的鸡鸣寺。

我本以为，古寺应是斑驳冷清、略带残寂，没料到如今香火鼎盛，祈福之人络绎不绝，且多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一句诗，将六朝金粉的禅意与江南烟雨揉成一体，而鸡鸣寺，正是这诗中最鲜活的注脚。

西晋始建，南朝立宗，明清重修，一千七百年流转，古寺依旧殿宇巍峨、香烟袅袅。一碗素净斋面，三炷清清香火，往来红男绿女，各怀赤诚，将心底祈愿托付青烟，随风飘向云端。

寺内大雄宝殿、观音楼、韦驮殿、药师佛塔、胭脂井、豁蒙楼错落有致，占地约五万平方米。鸡鸣寺曾是南朝佛教中心，与栖霞寺、定山寺齐名。1958年改为尼众道场，1983年依明清形制复建开放，现为南京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前些时日翻旧书，见过鸡鸣寺老照片。黑白光影里，废砖铺路齐整，小小山门古朴简约，透着岁月沉淀的庄严肃穆。今昔对照，更觉世事变迁，山河日新。

排队尝过素面，起身便望见南京城墙，墙外便是碧波荡漾的玄武湖。忙着驻足拍照，竟忘了去寻素面馆旁的胭脂井，待到走出后门才猛然想起，只好作罢。世间风物，本就难得尽览，错过亦是缘分，留待他日再寻，也未尝不可。

据记载，这口井，便是承载亡国之叹的“辱井”。

南朝陈祯明三年（589年），后主陈叔宝沉湎酒色，不理朝政，独宠张丽华、孔贵嫔。隋军破城，陈后主一手拉一人，躲入景阳井中。隋军搜宫不见，欲投石下井，方才听见井下声响。拉绳而上，众人惊其太重，原来三人捆缚一处。后二妃被杀，陈后主被俘，家国俱焚，石井栏上沾着胭脂痕迹，故名胭脂井。

宋人陈孚、明末余淡心，皆以《胭脂井》为题，抒兴亡之叹：

“泪痕滴透绿苔香，回首宫中已夕阳。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

“可怜后主最风流，张孔承恩在下头。玉树后庭俱寂寞，胭脂井上草三秋。”

一井之微，照见一朝兴亡，道尽千古警示。

从武夷烟霞到金陵古寺，从绿皮火车到飞驰高铁，从残旧老照到今朝香火，一段行程，浓缩半生光阴；一座古寺，藏尽六朝兴废。

匆匆初过鸡鸣寺，只留下，浅浅一段心痕。

2025年12月28日拍摄于江苏南京鸡鸣寺

2026年3月3日元宵节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