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芦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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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散步，经一些河岸浅滩处，只见一簇簇、一片片泛黄的芦苇，茎杆挺立，穗稍蓬着细软绵长的芦花，在凌冽寒风中轻轻摇曳，如絮如雪，似诉似盼。那神情，尤如被时光遗忘的守望者，静默中透着几分孤清与温存。问岸上乡邻：“这芦苇，怎么无人收割？”答曰：“从前穷，芦苇芦花是个宝。现在物质丰富，谁还稀罕这东西。”闻此，心间忽似被风拂过，漾开重重旧影，儿时被芦苇托起的快乐，被芦花暖过的温存，瞬间似泉流从脑海中喷涌。

　　芦苇，乡间唤作“芦柴”。禾本科，青时如剑，熟时似金。根扎淤泥而节节向上，叶展清风而簌簌有声。它是药厘里的清热良方，纸浆中的素白筋骨，水塘边的生态卫士，还是观光、摄影、写生的热门植被。自古及今，都与人们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而于我，感受最深最直接的，是在那贫瘠年月，它倾尽所有赠于人们的温厚与慷慨，并由此而形成的一种根植于心的别样情愫。

　　每当春回大地，芦苇开始岀钻冒叶的时候，村中孩童便三五成群地涌向水塘边，寻觅着最早拔节的芦苇，口中念念有词：“快长快长，好做‘风车’。”所谓“风车”，就是取一片宽叶，撕成两缕细条，折成四角星形，中间留孔，再取一根除叶苇杆，将芯尖穿入孔中，扎住尖头，而后迎风一擎，“风车”便呼呼作响，迅转飞旋，如挽住了一小股春天的气流。举着这轻盈的欢喜， 我们在田埂上、晒场上奔腾穿梭，那笑闹声直撞碎吹烟，飞向云天。风车转着的，何止是童稚，分明是生命对自由和美的本能渴念。

　　端午节时，芦苇已亭亭玉立，一人多高，青翠欲滴。大人们便捡那叶阔茎壮的，采下新叶，清水濯净，裹进糯米、红枣与豆沙，包岀一个个青碧的让人垂涎欲滴的粽子。煮熟后，清香气绕樑。剥开来，如珠米粒紧拥在一起，晶莹剔透；咬一口，苇香米香直扑鼻端，真是爽口爽心极了。更有许多人家，将余叶凉于檐下，风干成褐绿薄片，待喜庆日子再取一二，泡软包粽。那缕幽香，便如时光的信使，年年岁岁，悄然叩响记忆的门环。

　　芦苇主干，是乡野最朴素的“百变匠人”。喜约鱼者，会选壮硕的苇削其为竿，手握轻韧而弹，系上绵线，弯针为钩，便做成一支可钓星月的土钓杆；善匠者则剖粗杆为篾，编织成席子、篮子、簸箕等生活用品和装饰品；杆细一点的，就接续打成门帘、窗帘，用来阻挡蚊蝇什么的。盖屋人家，则将苇杆扎披在房樑上，外边缀上麦桔或稻草，便可遮风挡雨。剩下的碎屑枯叶（土语碎脚子），则入灶生火，奉献最后一点能量，真正是从不言弃，从不虚生。

　　至于芦花，那更是御寒至宝。待到霜降之后，芦花渐白，如雪覆野，一展柔软细绵雅韵，且不易掉碎。人们收割晒干后，抖尽尘屑，一捧捧收进篮篓，待冬寒临时，取出一层层铺在席底，虽薄薄一层，却如裹住整季阳光，寒夜辗转，身下微温，仿佛大地在暗处悄悄哈了一口热气，伴人入梦。更有巧手之人，以麻线密密缠卷芦花，按脚型打成一双双“茅窝子”，鞋底再垫上厚厚一层芦花，穿上脚，暖意自足底升腾，成为大人小孩严冬护脚“暖宝”。那时候，各家各户，概是如此。有的人家还打些茅窝子到集市去卖，换回几个角子、半斤盐粒。那芦花所暖，岂止是腰身双脚，分明是贫穷年代，人对生活不肯低头的尊严。

　　芦苇芦花，在物质单薄的年月里，默默为民众带来些许欢乐，撑起一片生计。它不争春色，却予人风车之趣；不慕荣光，却把幽香藏进粽里；不攀高枝，却护人冬日之暖；不求铭记，却早已把根须深深扎进我们记忆的河床。如今芦滩依旧，只是时代变迁，物质丰富，人们衣食住行玩都不断向更高级形式发展，对芦苇芦花的需求关切日见衰微，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可经历过当年生活的我，每见到芦苇芦花时，便会情不自禁地忆起相关往事一一原来有些记忆，早已长成身体里的一根苇茎，柔韧，空心，确始终饱含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