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田东平马八景：沙东中秋唱情歌

边陲小将

广西百色市，田东县平马镇有“八景”诗如下，作者不详，时间可能为清末民初：

东海岭上浮云过，十里莲塘荡碧波，

百谷滩头垂晚钓，沙东中秋唱情歌，

那益古井傍古道，对河层山树色多，

平马沿江蕉竹翠，圩地繁荣得人和。

“沙东中秋唱情歌”便是其中富有生活气息的一景。

笔者是田东平马90后，“沙东”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它到底在哪里？当年的唱歌、对歌是怎样的？又为什么偏偏是沙东，而不是别的地方？

带着这些问题，笔者开始了一次追索。

笔者在田东县图书馆查阅资料，馆里有全套文史资料，环境优美，设施完善，职工服务态度好。笔者摄于2026年3月

一、沙东在哪里？

最初的困惑很直接，问了不少本地人，对“沙东”的具体范围往往说法不一。有人听过名字，却说不清位置；有人只记得大概方位；地图上搜索“沙东”，则属于田东祥周镇，而不是平马镇。

直到请教长辈、翻检文献，线索才逐渐清晰。

老人家的说法很朴素，说：“沙东，大概在靖逸黄屋（屯）劳屋（屯）那带。”

而文献记载则更为明确：《田东县文史资料第一辑》记载，“沙东指今平马镇靖逸村的古称。”

《田东县文史资料第六辑》写有，“沙东，泛指从中山市场至港务站那一带的靖逸村……”

《田东县文史资料第九辑》所配1891年制“恩隆县城厢附近图”，可见沙东街大致位于今天靖逸村一带，南临右江，东面、北面以排洪沟为界，西到北帝庙（田东港务站外，原庙址已塌入右江）。

1891年恩隆县城厢附近图，沙东在右下角“沙东街”

如果把时间线再拉长，可以看到这块地方名称的几次变迁：

• 清光绪至清末民初：沙东村分出一部分设立那逸村
• 民国22年（1933）：沙东村改为永靖村，那逸村改为永逸村
• 1953年：《田东县志》记载，两村合并为靖逸乡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沙东”，基本就是今天平马镇靖逸村一带。对于年轻一代来说，仅凭现有文字描述或口头指认，很难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直观的印象。

红圈为“沙东”的大致范围

二、沙东用什么话唱情歌？

既然是唱歌对歌，就绕不开语言问题。

《田东县志》提供了重要背景：宋至民国时期，今田东境内的汉族大致有两支，其中一支是居住在右江沿岸、讲平话的“蔗园人”。

这些人多被认为是：北宋随狄青南下的军民后裔，或宋末随文天祥南迁的移民后裔。原籍多在山东、河南、江西一带。由于他们长期种植甘蔗，当地人称其为“蔗园人”，壮族则称其为“布相”（意为从省城来的人）。

而这批蔗园人，主要分布在田东右江沿岸三个村落：靖逸村、四平村、升太村。

靖逸村、四平村、升太村在田东的位置，笔者制图

为了更具体理解当年的对歌形式，《田东县志》对汉族“蔗园民歌”的结构有一段关键说明。志书记载，这类情歌一般由四句组成，每句多为七字，也有首句仅三字的变体。

更有意思的是，每唱完第一句，往往还要另加两字“歌韵”作引带。这些歌韵如“金银”“乖流”“娇情”“娇连”“娇眉”“情乖”“情催”等十余种，本身并无具体意义，主要起到押韵、起兴和带节奏的作用。

比如“娇情”韵：

归家何时想得了，

牛污水浊几时清。

十八姑娘如花朵，

青年哪个舍离情。

泥做人儿放落水，

不溶才算妹有情。

藕牙拿来作枕垫，

到头才算妹恋兄。

再如“骄容”韵：

别威风，入骄容，

半桶碎米放台中。

猫儿过来打倒了，

半夜哭到日头红。

从内容上看，蔗园民歌以男女谈情说爱为主，同时也会夹杂一些生产生活的趣味表达。可以想见，在右江两岸此起彼伏的对唱中，这种短句式、强节奏、带尾韵的结构，本身就极具现场感染力。

那么问题就更有意思了，为什么最后出名的是“沙东中秋唱情歌”，而不是“四平中秋唱情歌”“升太中秋唱情歌”？

靖逸村的菜园子，笔者摄于2026年

三、为什么偏偏是沙东？

文献与口述材料，提供了几条可以互相印证的线索。

首先是，经济更殷实，才有“闲情唱歌”。

《田东县文史资料第一辑》有一段很关键的描述：“当时（沙东）人勤物丰，瓜菜盈园，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生活美好。所以过去青年男女每逢中秋佳节，结伴欢聚，赏月抒情，引吭高歌，倾诉爱慕情怀，歌词优美动听，声调悠扬迷人，洋溢青春气息，令人无限依恋。”

生活相对富足，意味着年轻人有时间、有心情、有空间去聚会、对歌、谈情。

相比之下，一江之隔的四平、升太，经济实力明显较弱。

根据阿嫲（靖逸村人）回忆，过去靖逸常做粉子（榨粉）、发豆芽，挑到平马街卖；而对岸村民多是卖柴茅——这是当时经济价值较低的一类货物。

其次，靖逸村临近平马圩市。从整体区域格局看，《田东县文史第七辑》指出，田东古圩大体分为北部的那拔、义圩、朔良，中部的平马，南部的作登、印茶等。

田东古圩古道分布示意图

其中，平马作为物流转运的圩市，物资与规模明显优于南部北部圩场。

而靖逸村紧靠平马街圩，既有农业基础，又有商业往来，更容易形成人流汇聚的文化节点。中秋对歌要想“出圈”，区位条件其实非常关键。

此外，在阿嫲的记忆中，靖逸与对岸四平、升太最常对歌的地点，叫“大坑（hang）口”。笔者实地踏勘，大致位于今天生活污水处理厂一带，是排洪沟汇入右江之处。

为什么偏偏选这里？结合地形鸟瞰和阿嫲的描述，会发现大坑口几乎是“天选舞台”：

1. 地势较高：大坑口地势比河对岸海拔高出2至5米，对歌时自带居高临下的气势。
2. 右江凹岸位置：声音更易扩散，对岸回应清晰。
3. 三面开阔，周边平地多：人群可自然聚集，方便周边群众围观。
4. 远离平马右江沿岸三大码头（四芽、一芽、二芽）：人群聚集不影响物流运输。

再往南进入那平一带，则以壮族为主，语言环境已不适合蔗园话情歌对唱，也超出靖逸村的活动半径。

从这个意义上说，“沙东中秋唱情歌”之所以发生在沙东，并不是偶然，而是经济条件、区位优势与地形舞台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一芽码头远眺大坑口和四平沿岸，笔者摄于2026年

2004年的田东卫星地图俯瞰对歌地点，当时的大坑口还没修建污水处理站，四平凸岸有一片延伸进右江的沙地，笔者制作

2022年的田东卫星地图俯瞰对歌地点，两个坐标点位置不变，可以看见江面变宽，大坑口修建了污水处理站。由于下游修建水库，右江水位上升，四平凸岸大片沙地淹没入右江。笔者制作

写在结尾

“沙东”的陌生，首先是一个地名更替的问题。

随着行政区划调整，沙东先后改为永靖、永逸，后又合并为靖逸。新的官方名称进入文件、地图和日常使用，旧地名仅存于老一辈的口头记忆之中。

对于没有变化经历作支撑的年轻人来说，“沙东”更像是古老文献中的一个历史地名。地名一旦退出日常生活，其所承载的地方记忆，往往也会随之变得模糊。

如果今后方志和文史材料能更多加入地图变迁、图片标注、航拍或影像等可视化材料，并电子化传播，会更有助于一地深厚的历史底蕴被重新看见，更有利于文旅宣传。

从大坑口望向四平，笔者摄于2026年

从四平望向大坑口，笔者摄于2026年

现在对歌越来越少，反倒是四平经常举办山歌会。乡村生活节奏本身已经发生巨大改变。过去中秋对歌之所以能形成规模，与当时相对稳定的熟人社会密切相关：青年男女集中居住，节庆时间一致，人们有充足时间参与集体娱乐。

而随着外出务工增多、作息时间分散、娱乐方式多元化，能够自然聚集起大规模对歌人群的社会条件正在减弱。即便地形仍在、右江仍在，那种“人自然会来”的民俗氛围，已经不容易再出现。

在以水路和步行为主的年代，右江两岸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日常活动空间。隔河相望、隔岸对歌，是一种非常“顺地形”的民间互动方式。

进入公路时代之后，人们的交通路径发生重组：跨村联系更多通过公路而非河岸完成，原本依附于河道形成的公共空间逐渐边缘化。像“大坑口”这样依赖水岸地形的民俗舞台，其社会中心性也随之下降，对歌场地逐渐转移到田东广场。

所以说，作为平马八景之一，“沙东中秋唱情歌”的淡出，并不只是某一项民俗活动的消退，也是田东的社会空间结构转型的一个侧面表现。

今天，“沙东”已成为历史，但每当中秋月圆，有记忆的一代人，站在右江两岸，仍仿佛能想见当年歌声往返、水面回响的热闹夜晚。

沙东与县城主要圩场（中山市场、庆平农贸市场、牛行）的相对位置，笔者制作

目前没有“沙东中秋唱情歌”的实拍老照片留存，我们只能借助AI技术，尝试还原想象中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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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东中秋唱情歌，AI生成

2 沙东中秋唱情歌，AI生成

3 沙东中秋唱情歌，AI生成

4 沙东中秋唱情歌，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