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梦《灯夕·全息孔明灯》

Anna瑞锦（笔名:锦瑟）

三十九梦《灯夕·全息孔明灯》 我抬头望着床头灯。那灯是旧式的，圆圆的罩子，白蒙蒙的光，一点也不刺眼。看着看着，眼皮便沉了；恍惚间，那光晕渐渐地大起来，漾开来，竟成了一片橙红的天。 是灯夕了。 满天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往上升，像极了小时候河里放的河灯，只是不必依着水流，倒可以随着风，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灯面上浮着各色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亮晶晶的，在夜空里明灭着，是些祈福的话罢。我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低下头来。 忽然有人在扯我的衣袖。 那手指细细的，凉凉的，隔着十九年的光阴，我还是认得的。 “妈。” 我转过身去。 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薄棉袄，领口上绣着一小朵梅花。我记得这件棉袄，记得那朵梅花，那是她百天那年冬天，我熬了三个晚上给她缝的。记得梦里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算算都已经十九年。如今，都十九岁。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能照见我的影子。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黑，额前有几根碎发，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怕这一摸，她就碎了，散了，像那些越飞越远的孔明灯一样。 “妈，”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些了，“咱们也放一盏罢。” 她不知从哪里捧出一盏灯来。那灯是素白的，还没点起来，静静地卧在她的手心里，像个酣睡的孩子。 “你写。”她把笔递给我。 那是一支毛笔，细细的竹管，狼毫的笔头。我握着笔，手却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出。想写的太多了，想写这些年每夜每夜的睡不着，想写她房间里还挂着的那件红格子外套，想写出生那年夏天，我在院子里种下的那株栀子花，今年开了满满一树。 笔尖颤了颤，滴下一滴墨来，在灯面上洇开了，像一滴眼泪。 她笑了，从我手里接过笔，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写起来。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点点耳垂，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糯米丸子。 我看着她写。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她写的是：平安。 就两个字。 “妈，你帮我点。”她把灯举到我面前。 我划了火柴，火苗跳了跳，凑近了灯芯。灯芯是浸过松脂的，一碰火就着了，小小的火舌舔着灯肚里的空气，一吸一呼，像有了生命。 灯慢慢地鼓起来，圆起来，摇摇晃晃地要从她手里挣出去。 “咱们一起放。”她说。 于是我们一人托着灯底的一边，仰着头，数着：“一、二、三……” 手松开的刹那，灯轻轻地往上一跃，像个学步的孩子，歪歪斜斜地，却执拗地往上走。风托着它，它便稳了些，越走越高，越走越远，渐渐地混进那满天满天的灯海里去了。 “妈，你看，我的灯在那儿呢。”她指着天空。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满天的灯，哪一盏是她的？可我看着看着，竟真的认出来了，那一盏，灯面上那两个墨字，“平安”，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她在对我眨眼。 “妈，我得走了。” 我猛地转过头。她的身影淡了些，薄了些，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宣纸。 “别——”我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她还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梦里小时候每次躲猫猫被我找到时那样笑。 “妈，你看，灯。” 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满天的孔明灯忽然都亮了，比刚才亮十倍，亮得刺眼，亮得整个夜空都成了白昼。那光亮里，有千千万万个字，千千万万句话，千千万万颗心…… “妈，我们都好好的。” 她的声音，细细的，凉凉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猛地睁开眼。 床头灯还亮着，白蒙蒙的光，照着我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凤池山的夜，沉沉的，黑黑的。没有灯，没有她。 《梦灯夕》/锦瑟十九年离索，灯宵一梦逢。欲牵衣又止，恐散入星空。 我躺了很久，慢慢地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把手指蜷起来。 仿佛还握着那灯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