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书札记：《照月记》

小满梧桐🌿

　　除夕那天下午，在书店看见了这本《照月记》。莫名其妙，只看了封面的副标题“张爱玲和她的小说”，就买下了。回家慢慢细读。
　　没想到吧，作者“那个月”（当然是笔名了）是一位1994年出生的读书博主。我们现在已经到了需要佩服比自己小，却水平高的小朋友的年纪啦。哈哈哈，真的，对于张爱玲的小说来说，有的文章，还真需要借助这类图书的剖析，才能让人或恍然大悟，或加深了解其背景深意……“自古英雄出少年”，真是不佩服都不行啊。

　　如书名，这本书就是对张爱玲部分小说读后感的合集，《照月记》同时也是为了呼应张爱玲晚年写的一篇自传性质的散文标题《对照记》。作者在书中，有一些很有新意也让人信服，或者心领神会的理解。
　　比如《第一炉香》。“财富、地位，一切跨越阶级的东西,总在无形中让人气短。哪怕你的灵魂如玻璃般剔透,也难免会有气泡。”这是借葛薇龙这个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在面对姑妈和姑妈所代表的财富势力面前，不知不觉的矮化心理，来提醒大众，其实我们也可能在某种代表财富势力的物质或人物势面前，腾起某种自卑感。

　　接下来最搞笑的是，居然是在看到这篇《清醒地堕落——〈第一炉香〉》时，才明白为何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的葛薇龙为何会嫁给浪荡公子乔琪乔，“姑妈的一生都在闹饥荒,巨大的爱的饥荒。”“葛薇龙爱上乔琪乔,是必然会发生的,因为他和姑妈形成了一组对抗力,他是唯一一个姑妈撬不动的男人,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一种对姑妈的抵制。”
　　乔琪乔明示葛薇龙:如果你不想成为那种为了钱失去爱,最终又狼狈求爱的女人,那么，一切的解法都在我身上。

　　这对葛薇龙这种身处物质诱惑、精神崩塌、情感孤岛境况中的年轻女孩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制的诱惑。葛薇龙飞蛾扑火,完全倒向乔琪乔,跟他结婚,靠身体赚钱养他,沦为高级交际花。
　　葛薇龙在老男人、姑妈、乔琪乔这二两股势刀、三重诱惑的包围之下,找到了最自洽的位置。“一切都有迹可循,人活着总要有支点才行。”作者最后这样评价。而后知后觉的我——要知道，第一次看张爱玲小说时虽已20岁的我，却从那时开始到现在看这本书之前，都没完全弄明白为何葛薇龙会爱上乔琪乔！没看懂发表《第一炉香》时才23岁的作者张爱玲的创作意图……这就是普通读者和天才作家，以及敏锐读者之间巨大的差距啊。

　　又比如一直以来都喜欢的《半生缘》，这部小说曾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个人最喜欢吴倩莲、黎明主演的电影版《半生缘》。但是，也是看了本书作者的剖析，才更深入地了解了小说的人物和人性。
　　以前，都只觉得最坏的人是曼桢的姐姐曼璐，为什么见不得妹妹的好，非要拆散妹妹的大好姻缘。但其实曼璐也好，曼桢也好，她们的悲剧是在那个动荡的大时代，贫家小户只能靠女儿去谋生的小家庭环境里，有极大几率会发生的悲剧。

　　再看男主角沈世钧在和顾曼桢的恋爱关系中，其实是天性懦弱的。“这段关系不能有一点坎坷和障碍,稍有不顺,沈世钧是拔腿就跑。”“不过这种下意识逃避,也不能说明他不爱,他对顾曼桢有真心,问题是,他的真心只有那么点儿,全掏出来也不足以抵抗现实的种种。”世钧的懦弱，注定了他在后来发生变故时，居然一点不机警，一点不动脑子，就相信了顾母的谎话，以为曼桢另嫁他人了。
　　而曼璐从一个年少就出来当舞女养家，颇有担当也爱护弟弟妹妹的家中长女，黑化为一个利用妹妹的反面人物，这个心路历程倒是从前看张爱玲原著时就表示理解，虽然也忍不住依然会对她也很痛恨。但这次看这本书中作者对顾母的分析，才发现，造成姐妹这种悲剧的人物，分明是顾母好不好。

　　从人性的角度看,曼璐的心理扭曲不难理解。曼璐在做舞女之前有一个意中人,叫张豫瑾,是她和曼桢共同的远房哥哥,也是导致沈世钧吃醋的那个人。后来,为生活所迫，曼璐主动跟他断了,而他直到现在也没有结婚。此时,曼桢母亲觉得张豫瑾是因为忘不掉曼璐才一直不结婚的,所以她想撮合他跟曼桢结婚——为了感谢他守节,用妹妹去安慰安慰他。于是，在曼桢母亲的撺掇下,张豫瑾找机会跟曼桢表白了。同时,母亲还告诉曼璐,张豫瑾来了,而且他现在喜欢曼桢……

　　在《半生缘》里,曼桢母亲这个角色充分体现了“蠢即是坏”的道理。

真是醍醐灌顶啊！“蠢即是坏”。这个是二十岁时看张爱玲原著，怎么会明白的道理！怎么会应合同意的道理！

于是，看这本书，也不仅仅是重温张爱玲的小说。这是和我的青春，一一梳理，也一一怀念啊。

　　

［《照月记》那个月著，太白文艺出版社， 2025年8月第1版第1次印刷 ］

备注:插图来自电影《半生缘》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