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与松花江上的童年之旅

王胜利

在60年代中期那个物质相对匮乏但充满纯真与温暖的年代，绿皮火车和松花上轮船是爸爸回乡的交通工具，也是我们的乡愁，它承载着我们一家人的希望与憧憬，也见证了我童年时期最难忘的一次旅程。

那是一个夏天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吉林海龙山城镇部队营区的道路上。我和父亲早早地收拾好行李，准备踏上前往吉林舒兰探家的旅程。

父亲是一名军人，他总是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果敢。

到爸爸的老家舒兰白旗镇申屯村，要在山城镇站坐绿皮火车到吉林市，再从吉林市松花江上的临江门码头坐轮船回乡——这一程，是铁轨与江流共同写就的童年诗行。

山城镇火车站是个小站，因毗邻亚洲第一大军营，停靠车次比寻常小站多些。

候车室很窄小，买火车票的队伍特别长，候车室里人头攒动，根本找不到座位。父亲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让我坐在随身带的背包上，等他去买车票。候车室的墙上有个挂钟，我眼睛叮着他，盼望着父亲早点回来，半个多小时后，父亲才满头大汗地回来，军装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汗迹，喜滋滋地说：“买到票了。当他攥着两张硬纸板车票时，额角还闪着光，却先蹲下来，把票角轻轻抚平，再塞进我手心：“攥紧，别丢，这是咱们的票。”又等了很长时间，我才跟着父亲排队进站。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橄榄绿的车身被阳光晒得发暖，车窗像一排排睁大的眼睛。上车的人挤得密不透风，有人肩扛麻袋、手提网兜，怀里还揣着活蹦乱跳的鸡崽；我被父亲半抱半托举上车，脚刚踩稳，车轮就“哐当”一声咬住铁轨，缓缓动了起来。我兴奋地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化。山城镇的街道、房屋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田野、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父亲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兴奋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没说话，只把军帽摘下搁在膝头，用宽厚的手掌替我挡住窗外灌进来的风。

车厢内，硬座连在一起没有分割，可以四五个人挤在一起坐，也可以一个人躺在上面睡觉。座位是硬邦邦的硬垫，坐久了，屁股又酸又疼。但能有个座位已是万幸，更多的人站着，或倚着座椅，或靠在车门旁，脸上显出疲惫的神色。他们的行李塞满了行李架，又堆在过道上，使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更加逼仄。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烟味、汗味、人体味、香水味、各种随身携带的食品味。但这些气味并没有影响到我和父亲，父亲坐在我的身边，给我讲述着他在部队里的故事，那些在战争年代英勇无畏的战士们，那些艰苦卓绝的训练场上，让我听得入了迷。

两小时后，吉林站到了。吉林站是个较大的火车站，火车站的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中西方的元素，既有着西方的庄重与大气，又有着东方的细腻与精致，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

高大的钟楼矗立在火车站顶部，钟声在空气中回荡，那声音悠扬而深沉，仿佛在提醒着人们时光的流逝。

出站口人声鼎沸，上下车的旅客比较多，爸爸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了似的。

出站后他带我拐进一家国营饭店，六两粮票的高梁米饭，两碗酸菜白肉汤，热气腾腾地升上来，酸香直钻鼻子，我捧碗喝得呼噜作响，父亲笑着用筷子尖挑起一片薄薄的白肉，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饭毕，我们来到了临江门码头。江风一吹，连衣领都跟着轻快起来。码头上泊着几艘小火轮，船身漆成铁锈红，烟囱矮墩墩地立着，像蹲在江边打盹的牛。

我们买票后登上了小火轮，登船后缆绳“吱呀”松开，汽笛“呜——”地长鸣一声，船身轻晃，松花江便铺开在眼前：水是青灰里泛银的，浪头不高，却一股劲儿往北推着船走。

六十年代的松花江，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坐在小客轮上，江风轻拂，带着水汽的清凉与湿润，扑面而来。客轮缓缓前行，江水在船舷两侧泛起层层涟漪，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颗钻石在跳跃闪烁。

江的两岸，是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松树、杨树、柳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偶尔能看到几座古老的村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间，茅草苫盖的土房屋，炊烟袅袅升起，与自然景观融为一体，充满了宁静与祥和的气息。

我蹲在甲板边，看水花撞上船帮又碎成星子；父亲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目光越过江面，投向远处白旗镇的方向——那里有他少年时赤脚踩过的泥滩，有我母亲在江岔子撒网时哼过的调子，有我尚未谋面却早已在故事里活了千百遍的舅舅、姥爷、爷爷……

夕阳把江水染成熔金，船靠岸时，小码头的木桩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爸爸忽然抬手一指：“看，你舅舅！”果然，江风里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很高很廋年轻人，朝这边用力挥手。我缩在父亲身后，只敢从他臂弯里探出半张脸——可那笑容太亮，像松花江上跳出来的第一颗星，一下子照得我忘了害羞。

舅舅接过背包，笑说：“这就是胜利吧？”爸爸点头，我仰起脸，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小名被江风托着，轻轻落进水波里。

那晚的饭桌摆在舅舅家三间草房的火炕上，院内的横竿上晾着半干的渔网，风一吹，网眼间还漏下细碎的江光。白小米饭蒸得喷香，肉味鲜美松花江特有的鳊花鱼，炖得汤色奶白，茄子土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捧着粗瓷碗，坐在炕桌边听大人们说话声、江水声、灶膛里柴火噼啪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声响，仿佛整条松花江，都流进了这间小小的屋。

这次旅程虽然短暂，但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绿皮火车的颠簸、松花江上的波涛，以及临江门的美丽风光，都成为了我童年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它们不仅让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壮丽与神奇，更让我体会到了父亲的爱与关怀。

如今，岁月已经过去了多年，绿皮火车和松花江上的轮船都已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那些在旅程中的美好回忆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它们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让我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