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语文素养”已经成为当下的热词。对于这个概念，一线的语文老师们恐怕是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什么是“素养”？“素养”何以有别于在以往的教学中我们常常使用的“知识”“技巧”“能力”？——这是首先需要加以辨析的。我们先讲一个小故事——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庄子·达生》）意思是说：颜渊乘坐小舟渡过深渊，摆渡的人面对惊涛骇浪毫无惧色。颜渊问道：“你的驾船技术这样高明，可以传授给我吗？”摆渡人说：“可以呀，善于游泳的人便很快可以学会驾船；假如你善于潜水，那就更容易了，即便不曾见过船也能马上熟练地驾驶起船来。”这个故事颇能体现“素养”与“知识”“技巧”“能力”之间的区别——驾船的“知识”和“技术”都是显明的，是知性的，是对驾船行为的一个最浅层次的概括与归纳，是可以被划分出个“一二三四”“ABCD”来的，是可以被设计为课程的，是可以通过按部就班、拾级而上式的学习、训练来掌握的。而在驾船“技术”背后的那个对于驾船行为更具有决定作用的东西——也就是对水的熟悉（水性）——恰恰是不能够通过“学”来获得的，甚至是“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的。它是被“养”出来的，我们称之为“素养”。苏东坡有一段文字，可以算作庄子寓言的一个很好的注脚：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苏轼《日喻说》）生活在南方水边的孩子并不刻意学习，却自自然然掌握了潜水；北方从未见过水的人认认真真地向他们请教了潜水的办法，结果却淹死在江海之中——所谓“道可致而不可求也”。“可致而不可求”，也正是“素养”的特点。回到我们的语文教学。像水性之于驾船那样，在一个人的语言发展中起到决定作用的——也就是所谓的语文素养——到底是什么呢？答曰：是一个人的生命的自觉。（如果把话说完整，就是：通过更深刻的生命自觉，去成为语言之“道说”的更称职的“应合者”和“看护者”。语言素养的提升不是依靠工具驾驭技巧的熟练，而是栖居于存在之家的能力。）孔夫子说：“绘事后素。”——我们先要明白这是一张什么样的纸，然后再考虑如何在这张纸上作画。学生对于生命的自觉就是这张纸，就是这个“素”。不对它进行深入的了解，只研究绘画的方法、技巧那是必然会事倍功半，甚至南辕北辙的。（伽达默尔说，在人文学科中，精神活动的本质就是——不断异化，不断回归。我们的精神离开自我，以异域为家，又不断地向自我的生命回归。我们需要用生命的自觉“召唤”我们出发已久的精神，“粘合”住我们所阅读的文字。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生命体验，生活经验本身才是语言发展的核心，才是真正的语文素养。）由此回看我们的语文课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是担负不起提升学生语言素养的重任的。因为它缺少对学生的生命感受、体悟、省思的关注（在语文课程汗牛充栋般的专著与论文中，你可曾见到过具体的人的身影？），只关心那些最显性的、最表层的、最容易被方法论化的，也就是最容易被知性所把握的东西。我们的语文课程习惯于站在学科立场上谈论阅读和写作的问题，把文本理解和语言运用视为一种“技术活儿”，执着于带领学生去寻找能够掌握这门“技术”的捷径——这就像是我们在教授学生驾船时：“来，我们把驾船活动分解成二十个步骤。第一步，双手握桨，小臂前伸，略用力。你看你的姿势有点不准确，再看看老师的示范......”（真如尼采所说：“我们十九世纪的标志并不是科学的胜利，而是科学的方法对于科学的胜利。”——我们可以把一切都“方法化”）——而这些东西恰恰是与一个人的“素养”无关的。我们的语文课程专家们试图在“无人”的世界里建构起完整的、科学的、堂皇的课程大厦，这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的僭越（忽然章太炎先生《訄书》里批评王阳明，说：王学是不成体系的，到处都是含含糊糊，全无条理，缺少个“一二三四”——比如概念一、概念二，推论一、推论二。阳明会怎样回应太炎先生呢？——“卧槽，你是让我在这么肤浅的层面表达我对人生、对世界深刻切己的感受吗？”作为教育者，我们要警惕一种科学主义的倾向，那就是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放在阳光底下，通过“一二三四”来加以把握的）。以我们制定、评估学习目标为例，我们当然能够尽可能地做到明确清晰，但是再清晰的目标也需要教育者作为一个“人”来加以把握。比如在语文教学中我们要求学生“有感情地朗读课文”。请问：多有感情才算有感情？这里面需要有层级的划分吗？我们如何对学生的感情的真诚与否加以评判？面对一篇文章，学生必须要有感情吗？你自己对于每篇文章都有感情吗？读者有没有“无感”的权利？……每一条看似清晰明确的目标其实都禁不住这种存在论上的追问。所以还是那句老话：教育做的是人的工作，它本身的丰富与深刻绝不是在书斋中、在桌案前所能够穷尽的，它永远只能在大地上展开，现实的世界中展开，在具体的生命里展开。</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