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的那片桃园🌲

仁者爱人

<p class="ql-block">岳父家的南山,有一大片桃园。春天来临,各色的桃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粉的如云、红的似火,远远望去宛若天空飘来一片绚丽的云锦,铺满了整个山坡。</p><p class="ql-block"> 曾经,这片坡地种的是苞米,仅有六七亩,一年到头辛苦打下来的粮食也卖不上几个钱。后来,年逾花甲的岳父岳母一锹土、一把汗,开荒修田,挖垅翻土,买来些树苗一棵棵地栽上,硬生生地将这片山坡拓成了十几亩的桃园。</p> <p class="ql-block">伺弄桃树,远比种地付出得更多。自从有了这片桃园,岳父岳母就把希望和汗水全部洒在了这里。</p><p class="ql-block"> 立春刚过,寒风料峭,山坡上偶尔窜出几只山鸡野兔四处觅食。此时,岳父的身影便早早地腾挪在了桃园里,那“咔嚓咔嚓”的修剪声,伴着呼啸的北风穿越在丛林中。</p><p class="ql-block"> 过了清明,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山冈,桃树悄然苏醒,桃花次第开放。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在城里人的眼中,或许欣赏它的“可爱深红爱浅红”,但在庄户人家的心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冀望。</p><p class="ql-block"> 一场春雨过后,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没过多久花蕾脱落处便长出一串串幼桃。坐果率过高,势必会影响桃子的品质,削弱树势。岳父岳母开始疏果,起早贪黑挨棵树地转,将发育不良的桃子成桶成桶地轻轻摘去,为留下的桃子腾出更多的空间和养分。</p> <p class="ql-block">岳父年轻时做过民办教师,因为挣得工分太少毅然离开了三尺讲台,自从扛起了铁锹镐头,一干就是一辈子。岳父岳母以地为根,土里刨食,托举着三个孩子长大后都在城里安了家。</p><p class="ql-block"> 五一节到了,园子里的桃子长到蛋黄般大小。子女们从城里匆匆忙忙地赶往乡下,接下来将面临一项艰巨的任务,给桃子套纸袋。数百棵的桃树需要套上万个纸袋,光听这数字就令人心生恐惧。桃园里,我们学着岳父岳母的样子,左手托住桃子,右手拇指一挑,纸袋口便乖顺地张开,只需拇指食指一起用力,便将桃子裹进了“襁褓”里。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需无数次地重复,单调乏味,况且大家从小到大没握过几次锄把,没干过几天农活,常常累得腰酸背疼,晚上倒在炕上手脚无处安放,也真正体会到劳动节这“劳动”二字名不虚传。</p><p class="ql-block"> 整个假期的时光全部消耗在那片桃园里,可转头望去还有多半的桃树没有套完。即将返城,塞给岳父岳母一点钱,好让他们雇人干。可常常是,钱又被偷偷地塞回了背包,“你们的孩子都小,有的是花钱的地方。”最终,老俩口愣是靠磨着时间把树袋套完。</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桃树还需锄草、施肥、浇水、摘袋。岳父岳母常常带着干粮,天不亮进园,顶着月光回家,累了就在桃树下歇口气,饿了就啃块点心。时间久了,邻居们都晓得,田间地头丢弃一堆牛奶包装袋的,保准那就是岳父家的桃园。岳父总说,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付出,树才旺,果才甜。</p> <p class="ql-block">进入盛夏,桃子开始成熟。中油4号、丰光、金座早熟,中油7号、中油8号、黄水蜜会延迟到初秋才会熟透。红彤彤的油桃压弯了枝头,如婴儿的脸红润饱满,桃园里弥漫着沁人的果香。子女们纷纷请了假,回来帮着收桃。烈日当头,泥土烫脚,汗水打透了衣背,岳父拖着那不听使唤的双腿忙前忙后,或倚靠在三轮车边,卷着旱烟一袋接着一袋地抽,汗水没有白流,付出总算有了盼头,脸上的皱纹里藏满了喜悦。</p><p class="ql-block">收下的桃子需送到202国道旁的八里市场去卖。那里,果农和果贩们挤满了道路两侧,人声鼎沸,一片嘈杂,桃子堆积如山。俗话说,货到地头死,人到集上活,可这满市场的桃子常常卖不出个好价钱。即使再便宜也得卖,不然桃子发了软很快就会烂掉。邻居们在路边的柳树下纳凉,瞧着岳父吃力地一车车卖桃,都劝他不该出这份力,岳父只是憨憨地笑,从车上拣一些桃递到老哥们的手里。</p><p class="ql-block">岳父岳母一生节俭,一粥一饭,半丝半缕,一根绳头、一个旧筐,只要能用都不肯丢弃。当年,我给买的一件羽绒服,岳父临终也没舍得穿到身上。可为了那片桃园岳父岳母却慷慨大方,专门添置了农用三轮车和四轮车,为了方便灌溉雇人打了一口180多米的深井,购置井管、潜水泵、输水带和通电源花费了3万余元。</p><p class="ql-block">桃树迅长,年岁渐增,转眼间岳父岳母都已年逾古稀,慢病缠身,步履蹒跚,身体早已弯成了弓。子女们苦口婆心地劝,“年岁大了,别遭这份罪了。”可每次的劝说都变成了徒劳。连桥还特意在城里买了个一楼新房,想接他们来安度晚年,岳父岳母却执拗着住在乡下,守着那片桃园。</p> <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桃子卖光了。我和爱人又回到乡下,觉察岳父的脸色不好,神情呆滞,劝他跟我们到城里检查一下,可岳父却说这些天桃树还需追肥走不开。过了大约一周,禁不住我爱人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催促,好说歹说岳父还是独自坐上大客来城里看病。万万没想到,他晕倒在了来看病的客车上。妻妹第一时间赶去,将其送到了就近的医院,检查结果是大脑大面积出血,在ICU里抢救好几天,结果命虽然保住,浑身插满了管子,医院也不抱多大的希望,催促办理了出院。</p><p class="ql-block"> 出院后,岳父直接住进了妻妹家中。那年,妻妹家的儿子刚刚考进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她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坐着公交车两处奔,一边照料父亲,一边照顾儿子。妻弟和爱人白天都要上班,晚上匆匆忙忙往妻妹家赶。又是针炙艾炙,又是推拿按摩,在子女们悉心照料救治下,岳父的病情渐渐向好的方向发展,慢慢地撤下了鼻饲和导尿管,可以正常饮食,但语言和行动功能基本丧失,智力退化到了孩童水平,整天瘫痪在床,一两个小时就需要扶起,吃喝拉屙全需人来照顾,个中滋味,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 眼见着岳父身体一天天好转,子女们心生欢喜。连桥变着法儿地逗他开心,启发智力,常跟他猜着“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若赢了岳父会咧着嘴笑,输了就便显出些小失落。子女们鼓励他,“等病好了,咱还回乡下开三轮车,侍弄那片桃园。”每每听到这里,岳父的眼里似乎有了些许的光亮,边傻傻地笑,边“哎一哎”地应着。</p> <p class="ql-block">前年冬天,岳父在病床上熬过了六个春秋,最终还是安祥地走了。岳母依旧在农村坚守,无论子女们如何劝,她舍不得离开那间老屋,养着鸡鸭鹅狗,侍弄着山下另一片樱桃园。</p><p class="ql-block"> 那片桃园,在岳父患病的那年冬天已租了出去,桃树早已砍掉,换了果树品种。春天来了,再也望不见那片织锦般的桃红,它应是化成了七彩的祥云,托着岳父的灵魂去往了天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