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一)

观自在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妈,我引你去看秧歌吧。”父亲去世后,我把母亲接到延安。那一年,延安过大年的秧歌闹的正火,各地的人都来看稀奇,我担心母亲心里孤独,便这样鼓动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去,聋眉扯眼的,什么也解不哈,你们去吧。”母亲的眼里迅速闪动出一股卑微,头便扭向别的方位,不再看着我,口中却这样推辞着。我再怎么说秧歌的好,她也无动于衷,就这一句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后的好几年里,我总这样对她说,她也总这样给我回,我便逐渐淡了这份心事。我总猜测,她大概还是没走出父亲去世的心理阴影,或者不习惯这城市里的聒噪,我只知道一点,她的心还在那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安静的小村庄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去年的哪一天,我和二姐闲谝,姐伤感地为我讲清了这个久来的困惑:“妈不是不爱看秧歌,是不想听那锣鼓声。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那年,你还没有出生呢,不知道那些事。武斗的那些人在蒿岔峪斗完一家人后,就来到咱们村,织罗村里的人整咱们这一家子。那群人每天早上敲锣打鼓,喊着“造反有理”的口号来到咱们院子,拉掉所有窑洞上的门窗,又从硷畔上开始,挖地三尺,一直挖到窑掌里,窑洞里的泥皮、炕都被掏掉,凡是可疑的地方挖了个遍,说要挖什么金银财宝,结果一个钢镚也没有挖出来。这让他们更恼火,于是每天轮番上阵,在那个被掏的没样子的院子里轮番审讯家里的大人们。妈那时候正坐月子,生的那个男娃比你大,家里让清理得一干二净,妈只能在“投灶”上熬些高粱面糊糊给家里人吃,天寒地冻,奶水不够,那没有满月的娃娃就得了浮肿撂了。那些日子,我们还小,一听见锣鼓声,就到处找圪里圪旯躲藏,妈顾不了失去孩子的心疼,强撑着月子里虚弱的身体,尽力招呼我们几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妈说她每天心惊肉跳的,一天天的不知道会怎样到天黑,天黑了坐在睡不成觉的冷窑里又不知道怎样到天明。这样的日子熬了一个多月。从那以后的几十年来,妈就再也听不得锣鼓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觉得自己粗心到木讷的地步了,竟从未向姊妹们沟通过母亲的这一非常情绪。二姐的话这才让我恍然明白,懂得了母亲不愿去看秧歌的苦衷:原来母亲的心头刻着几十年的伤痕,那锣鼓声就是刻下伤痕的刀刃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压在心底的这一伤痛是我最晚知晓的。很多年前,她曾给我诉说过我们这个家族经历的文革苦难,是我没心没肺给淡忘了。这种伤痕不仅在她的心上,还刻在家族的好些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曾说过:“那段被武斗的日子里,在延长石油工作的你三爷被揪回村里,成天站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接受审问。大冬天的,你三爷的棉袄被扯烂,踩在武斗者的脚下,因为那是一件比较新的棉袄,就被说成了“剥削者的证据”。你三爷受不了那种侮辱性的批斗,一病不起,哑了几年时间。你大爸是个有名的老实人,可这个老实人倒成了武斗者重点突破的对象。“杨生根,爬上去”,你大爸蹬上石桌;“杨生根,滚下来”,你大爸又乖乖地跳下来。在“老实交代”的喊声里却无可交代的你大爸被鞭子抽打得浑身是血,第二天、第三天还得继续接受这样的酷刑。你二爷家的儿子因为曾把你老爷借出去没要回来钱的废借据糊了窑洞的墙,便说他得了银钱,硬是被罚站在河里的冰面上几天几夜。他实在受不了时会跑出来,但那些看管的人又凶狠地赶他回到冰面。他的腿脚后来变了形,雪上加霜的是,那只脚还在干农活时被镢头砍伤而没法去治疗,从此人们戏谑地送他外号“鸭子爪”。女人也不会饶过。你二奶奶、你大妈、你二妈们整天里挨骂挨打,不让回家做饭,更不让吃饭,被揪着头发满院子指藏着财物的地方,你二奶奶被折磨十多天后疯了,直到死也没有好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家人被批斗着,可在人家喊“造反有理”时,还得违心地跟着喊“造反有理”的口号,要是有人不喊,会遭到更厉害的惩罚。一只舀水的瓢掉在地上,我正弯身去捡,一个叫“猴娃”的人跑过来一脚踩烂,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话。到了晚上,武斗者用绳子和大字报把窑口封了,不让任何人出入,屎尿都得在窑里。你大把石板重新盖到炕上,泥了,用柴火煨着炕,炕洞上方干了,就让孩子们顺着炕洞睡了,我和你大就在灶火圪崂里坐着仰着。那些日子里,真不晓得受了多少气、多少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抹着泪,我知道,她的心是痛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大是家族里头脑清醒还硬气的人。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会死人的,在左思右想没有办法的困惑里,便豁了出去,主动挺身到政府说明家族实情,并找亲戚托关系做证,以求保全这一大家子的人身安全。面对武斗者质问时,他敢说敢骂敢争辩。你三爷病倒后,他站出来和武斗者理论人伦道德,让武斗者停止了对三爷的持续审讯。当武斗者要把一块准备修箱子的柳木料子抢走时,他竟敢和他们打斗争夺,迫使武斗者放弃。在后期的家园重建中,也是你大鼓励大家走出阴影,齐心协力收拾窑洞院落,开展春耕春播。你大也被批斗着,但并没有遭到他们严厉的殴打和惩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想来,“人善被人欺”说的就是这个家族那时候的状态。父亲的坚强也许拯救了一个家族,这也许就是在任何社会、任何时候人要自强,自强才能不被欺凌的真实教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我一样,你大的煎熬其实在心里。那段日子里,一大家子的人被一村子甚至几村子的人欺辱着,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人为刀俎,我为食肉,一家老小不仅没了尊严,就连活着都成了奢望,他咋能不煎熬呢?过年那几天,家里的瓦罐、箱子都见底了,饭食,就是吃糠咽菜也是有一顿没一顿;衣服,好一点的都被搜刮走了,孩子们个个衣不蔽体。过年那还有过年的样子,就连日子都不是那本来就穷困的样子了。你大曾伤感地说:那年过年前后,一大家子里,没来过一个亲戚,咱们是让人架在火里烤哩,亲戚们是怕引火烧身嘛。尽管如此,你大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没有抱怨过任何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这世间总是有一丝丝温暖和正义的,人的心总不会全被尘土掩埋。母亲说:“过年那天黑夜里,你的一个叔伯趁武斗者回去过年的机会,偷偷给咱们家送来一盆忘记了什么样的饭食,还有一小块肉,低声细气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在那个没有门窗的冷窑里,我噙着眼泪,催促着裹着被子的孩子们匆匆吃了,完了站在硷畔上瞭哨着,直到那个叔伯回到自家的硷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姓赵的两个兄弟被批判为包庇“地富反坏”分子,但坚持要说‘杨老三(指我老爷)是好人善人嘛,是杨老三收留了我们,还给了我们一个家,要不我们早饿死了,人不能昧着良心胡说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那个叔伯的名字叫杨生财,在那以后的依然艰难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最难熬的时候接济着我们一家,让我终身不敢忘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在“阶级斗争是紧迫的”,武斗者没有搜刮到什么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正在骑虎难下时,得到上头的命令,忙赶着去了下一家——文安驿的梁家打闹去了。村子里的锣鼓声停了,口号声停了,审讯声停了,我们的院子安静了。只是,在那已经被洗劫的窑洞里、被破坏不堪的院子里留下了一家伤痕累累的男女老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