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记（散文）

ZY

九溪听泉

马年春节，我错峰出游。正月初七，众人归途，我们向长白山出发。

此行的念想，是雾凇。

在吉林工作的老同学听说我要去长白山，电话里语气都变了：“一定要看雾凇。我在那边三年，见过最美的就是雾凇。人在雾凇间漂流，像在仙境。”他发来一张照片——河面雾气氤氲，两岸玉树琼枝，一只橡皮筏浮在碧水上，筏上的人裹着艳红的救生衣，仰头看天。那照片我看了很多遍。

第二天一早，我们赶往“九溪听泉”漂流。

溪水清澈，捧起一把，冷得刺骨。水流时缓时急，橡皮筏在水上打转，偶尔撞上石头，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像瞬间要化成冰碴。孩子在前面的筏子上尖叫，笑声顺着山谷传过来。

可两岸空空。

那些本该挂满冰晶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偶尔有几根枝条上残存着一点白，凑近了看，不过是积雪——被前一夜的风吹上去的，不是从雾里凝结出来的雾凇。

工作人员在岸边用竿子撑筏子，我问他：“今年雾凇多吗？”

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两岸，摇摇头：“立春都过了，今年又是个暖冬。雾凇？年前还有过几回，现在没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同学。

“那边几度？”

“零下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怎么这么高？我在那会儿，这个时候零下二十多度。看来……你与雾凇，终究无缘。”

挂了电话，我坐在筏子上发呆。孩子在前面的喊声越来越远，溪水在船底汩汩地响。

漂流到终点，岸边有一道冰雕墙。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最后一堵，用积雪冻成，有四五米长，雕成龙的模样，龙鳞在阳光下闪着光。不生在树上，却也以假乱真。我站那儿看了很久，大外女跑过来拉我：“外公，快看，雪凇！”

我没纠正她。

冰钓的烤鱼

漂完流去冰钓。河面冰层尚厚，人走上去嘎嘎作响。冰面上支着不少帐篷，远看如一朵朵白蘑菇。钻进一顶，里面凿了四个冰洞，中央架一只煤气炉，炉上坐着铁壶，水汽袅袅。

鱼竿放下不到一刻，浮标动了。提上来一条柳根鱼，巴掌长，在冰面上蹦了两下，冻住了。外孙女们兴奋地大叫，拉着爸爸和外婆也要试一试。小外孙女神情专注，盯着妻子那处浮漂，高声喊：“外婆，有了！”妻子快速提竿，果然一尾活鱼在钩上蹦跳。我把鱼取下，放下竿子，坐在炉边，看水汽升腾，听冰层在水下偶尔发出闷雷般的响声，喝一口热茶。

钓满一桶，拿去茅屋烤。火是炭火，鱼用铁签穿好，撒上盐和孜然。鱼皮滋滋作响，冒出细小的油泡，香气钻到鼻子里。坐在炕上等鱼熟，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屋里是炭火的暖意。老板端上火锅时，说：“冰钓的烤鱼，嘎嘎香。”

雪岭惊魂

下午去雪岭。山路崎岖，窗外尽是白雪。到了山顶，天地一片纯白，树是白的，地是白的，天是蓝的，雪粒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坐雪地摩托在林间穿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每拐一个弯心都提到嗓子眼，直道上又忍不住咧嘴笑。登上观景台，俯瞰连绵长白，一时恍如隔世。

下山走进鹿园，才慢慢回过神。几头梅花鹿在雪地里踱步，见人就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手。我捧一把地苔，最小的那头凑过来，舌头一卷就吃了，仰着头温顺地望着我。孩子追着鹿跑，鹿也不躲，只悠悠走着，偶尔回头。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往林深处去了。

不知不觉，夕阳开始西沉。

我赶忙坐滑雪圈下山，赶到半山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日落。

雪山的落日是不一样的。太阳先是白的，慢慢变成橘红，最后变成深红，像一颗巨大的火球，贴着山脊往下沉。雪地被染成金色，然后是粉色，然后是紫色。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

下山时天已经黑透。

回程点只剩两辆马拉爬犁。马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吹成酱红色，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别急，既然买了票，天再黑我们也送。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下山。”

平生第一次乘马拉爬犁。一上车就后悔了——雪夜下坡，爬犁在雪地上滑得飞快，马在前面跑，后面一点光亮都没有。半途又下起大雪，风也起来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我抱紧孩子，孩子也抱紧我，一句话都不说。马夫的背影在风雪里忽隐忽现。他偶尔回头喊一句，像是“坐稳”，又像是“别怕”，声音刚到嘴边就被风刮跑了。

那一刻，我想起卡夫卡《乡村医生》里的句子：“我在这个严寒的冬夜里，驾着一辆非人间的马车，在尘世间四处漂泊。”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山下的灯火。马夫回过头，咧嘴一笑：“到了。”

一锅端

下了爬犁，腿是软的。钻进暖烘烘的车里，喝了口茶，才觉得魂回来了。肚子也适时咕咕叫起来，我对司机说：“找家能吃‘一锅端’的馆子。”

车子驶入灯火点点的村庄。司机下车去问，回来说：“还开着。”

那家店叫“地主大院”。偌大的厅堂只坐了一桌客人，四周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老板娘迎上来，问吃什么锅，我说大鹅。她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又回头对我们说：“快，先坐，暖气上暖暖。”

为了快些上桌，厨师先在厨房把大鹅炖至半熟，再连锅端到桌上的电子炉里。锅盖一掀，香气腾地冒起来，满屋子都是。孩子迫不及待伸筷子，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过来。那一锅里有大鹅、有土豆、有粉条、有冻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口都吃得人浑身发热。老板娘偶尔过来添汤，问一句“味道咋样”，我们说好，她就笑着走开，红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

吃过一锅端，酒足饭饱，上车继续走。车行不久，窗外灯火灿烂。司机说：“这是二道白河镇。”孩子兴奋地朝外看，我只淡淡应了一声。这一天的奔波，忽然都涌上来，累得不想说话。

天池

回到宾馆，大堂经理笑眯眯迎上来：“好消息，明天天池全天开放！”

话音一落，孩子们跳起来欢呼。我愣在那里。

天池本就可遇不可求。2026年至今，还一天都没开放过——不是有雪，便是风大。来之前我看过天气预报，知道明天晴，但不敢抱希望。现在忽然有人说，你可以上去。

站在大堂里，灯光暖黄，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夜。孩子还在跳，妻子笑着拉他。我忽然想起雾凇，想起那个没见着的仙境，想起同学电话里的遗憾。如果明天真的看到了天池，今天的遗憾还算遗憾吗？

那一夜，我没有答案。

一夜风雪归静，窗外天刚泛出瓷白，我们便醒了。没有闹钟，心底悬了整夜的期待，早把睡意掀得干净。昨日雪夜爬犁的惊悸还留在指尖，一想到天池，浑身又裹上轻捷的热气。

大堂里已聚了不少同往天池的旅人，人人裹得严实。一上车，司机便说：“哎哟个天，你们老幸运喽！天池，两个多月没开放过了。”

车子沿盘山公路向上攀行，海拔渐高，雪色也愈烈。山下的雪尚带着融意，越往高处，雪便越紧实、越洁白，像被天地细细碾过的玉屑，铺在连绵的山峦上，不见一丝杂色。树木都缩成矮矮的雪挂，天地间只剩蓝与白，蓝得澄澈，白得耀眼，连呼吸都变得清冽。

行至半山腰，换乘景区专用车。司机都是常年跑山的老手，方向盘打得利落，弯道一个接一个，车身在雪路上平稳穿梭。孩子攥着我的手，嘴里不停念叨：快到了，快到了。

不知绕了多少道弯，车子忽然停稳。

司机回头一笑：“到了，天池到了。”

推开车门，风比预想中软，没有肆虐的寒，只有轻轻的凉。我们踩着无雪的台阶，在人群之中，一步一步向观景台走去。待登上台阶，站定的那一刻——

眼前，是长白山天池。

没有云雾遮掩，没有风雪阻隔，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卧在群峰之间。湖面冰封，冰层厚而洁净，在天光下泛着幽蓝，不晃眼，不张扬。四周山峰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棱角冷峻，环抱着这一汪冰湖。天地辽阔，万籁俱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人对着天池拍照。

孩子们松开我的手，慢慢向前几步，站在栏杆边，望着这片无边的雪白。我望着他们小小的背影，又望向天池。

阳光慢慢爬上天池，冰层泛起细碎的光。风吹起雪粒，在阳光下轻轻飞扬，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转瞬即化。我们就那样站着，看山，看雪，看冰封的湖，看无边无际的天。

不知站了多久。

那一刻，什么都不必说。

下山的路，同行人轻声提醒，该走了。我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回头。

天池依旧安安静静卧在那里，蓝得让人挪不开眼。

也许所有的旅途都是这样：有些东西来了，有些东西没来。没来的，成了念想；来了的，成了记忆。而念想，有时比记忆更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