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声声煎饼香

沂蒙山人

作者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编号：31431207

探秘景点：东夷重镇临沂市（民俗）

杨沙埠河静静淌着，河上那座老石桥，红石拱洞，桥下水清得能照见云影。我常蹲在桥沿，看倒影里晃动的柳枝，也晃动着远处飘来的煎饼香。风一吹，香就散开，散进两岸的炊烟里，散进我踮脚张望的童年里。

我是在沂蒙山区沂沭河断裂褶皱带以东苍源河支流——杨沙埠河岸边长大的孩子，如今已年至古稀，但总还记得幼年时代里，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乡村里飘着的煎饼香。那香，不是浮在空气里的，是贴着灶膛升腾的热气，是石磨一圈圈转出来的光阴，是母亲手背烫出水泡后往围裙上一蹭、又继续揭饼的倔强——它早就不单是吃食，是年轮，是根，是刻进骨头里的乡音。

推磨，是年味最先响起的序曲。腊八一过，院里那盘石磨便醒了——不是水洗的，是母亲用新玉米面掺麦麸，细细推上三圈，叫“醒磨三转”。她说，石磨有灵，上盘为天，下盘为地，中间那孔是通天达地的窍；心不诚、步不稳、气不匀，糊子就发涩，煎饼就卷不成筒，年就过得“不那么囫囵”。我那时不懂，只记得手攥磨棍，冻得通红，却不敢松——北河湾洋槐树杈削的棍子，沉实、微弯，像一截倔强的脊梁。

醒磨之后，接下来是正式推磨磨煎饼糊子，紧接着便是烙煎饼了。鏊子烧得滚烫，母亲用油光发亮的翅板子摊糊、刮匀、揭饼，动作熟稔如呼吸。一不小心，手背就被烫出水泡，她只往围裙上蹭蹭，继续烙。她说：“磨道千遍走，还是那么穷？不，是穷根儿在磨道外头——得推着日子往前走，你们不能光在原地转圈了。”

母亲和姐姐常并肩推磨，一人添料，一人转柄，磨盘“咕喽——咕喽——”地响，像哼一支没词的沂蒙小调。磨道是圆的，人走的路却是直的，一圈又一圈，脚印叠着脚印，汗珠砸在地上，洇开深色，又很快被冷风吹干。那声音，不急，不躁，把旧岁磨细，把新年磨亮。

灶屋低矮，蒸汽氤氲。她站在鏊子前，红袄映着火光，深色背心的父亲贴完灶王爷，就蹲在灶膛边添柴。我守着火苗，看它舔着鏊子底，听“滋啦”一声脆响，一张金黄微焦、边缘起酥的煎饼便揭下来了。那香，是麦子的醇、玉米的甜、高粱的香、地瓜干的绵甜，还有北河湾沙窝里清泉水的甘冽——这才是石磨一圈圈转出来的，光阴的滋味。

刚烙好的煎饼一大摞，热乎乎叠在盖丁里，像一摞摞金黄的岁月。我常偷偷揭一张，趁热卷上大葱，咬一口，酥脆、筋道、微甜、辛香，满嘴都是河沟沟里长出来的豪气。

如今煎饼卷大葱，仍是我的心头好。一张薄饼裹上水灵灵的葱白、一小把虾皮、一溜花生油，一口咬下，酥脆与柔韧在齿间交锋，辛香与醇厚在舌尖缠绕——这味道，从没变过，也变不了。

后来机器煎饼进了村，滚筒飞转，糊子出得快，饼也出得快。可乡亲们嚼着，总说“不是原来的煎饼味儿”。老支书叼着旱烟袋叹气：“机器推得快，推不出‘磨转千遭脐不动’的定力；滚筒依然烫，烫不出母亲手背上的水泡里熬出来的年味。”那“脐不动”，是石磨中心的磨脐子，也是沂蒙人心里的根：心要稳如磐石，脊梁要直如磨棍，脚步要实如磨道。

多年后再回村，老石磨已挪进村委大院，磨盘上摆着一摞新烙的煎饼，旁边立块木牌：“沂蒙年俗·石磨记”。我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面，指尖触到几道深痕——是几十年磨棍勒出的印，像年轮，也像掌纹。忽然懂了：石磨没停，它只是从院里，挪进了心里；从推磨的臂膀，化作了守岁的目光、祭灶的香火、压岁钱里压着的那句“好好念书，别忘根”。

如今我住在城里，腊月天清晨仍习惯早起。不推磨了，但会站在小区院中聆听，或走出小区到郊野，遥望山雾缓缓漫过梯田，听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风里，仿佛还有那声悠长的“咕喽——咕喽——”，不急，不躁，一圈，又一圈，把旧岁磨细，把新年磨亮。

我和老伴都爱吃煎饼。她最爱卷一根大葱、一小把虾皮、一抹花生油，一口咬下，满嘴煎饼香。我们一边吃，一边念：

沂蒙褶皱沭河旁，

石磨声摇岁岁霜。

醒磨三转承祖训，

烙饼千张透晨光。

手背水泡煨年味，

磨道深痕刻脊梁。

今嚼青云新焙饼，

犹闻咕喽绕旧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