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吉题画诗五十首巜之二》

永吉

画里山色未老，树影却已染秋。左畔几间小屋静伏于石畔，灰瓦低垂，像当年歇脚时脱下的旧布衫，随意搭在青石上；右岸林木喧闹，红黄错落，不是凋零，是攒了劲儿的燃烧——四十年前登泰山那夜，风也这样刮，汗也这样淌，只是那时的叶色，是心里烧着的火，不是眼底铺开的秋。远山浮在云里，若隐若现，像未写完的句子，留白处全是回响。上方那几行字，是我后来补的，笔画里还带着喘息的顿挫，墨未干透，人已走远，可一提笔，三十三岁的骨头又硬了起来。

泰山纪遊之一——夜登十八盘

当年逰泰山，夜登十八盘。

石阶一千八，阶阶汗水沾。

伸手摸铁索，抬头人不见。

天低风声吼，涧水鸣耳边。

忽尔白云起，隐身进云间。

摸索问上攀，心惊胆又颤。

有人前面喊，方知在人间。

忽尔云飞去，星星缀满天。

举手皆可得，欢呼已上天。

望见南天门，气力顿生半。

血气往上涌，飞步超伙伴。

何时服过输？事事皆登先。

想起当年事，年仅三十三。

事过四十年，往事现眼前。

画罢这张画，吾又回到卅三。

那幅字写在泛黄纸上，行书如奔马收缰，急处见稳，缓处藏锋。墨是旧墨，笔是旧笔，可字字都像刚从山风里跑下来，带着汗味与喘息。右下两方朱印，一曰“永吉”，一曰“甲辰重题”，红得笃定，像当年在南天门石阶上蹾下时，手按石面，掌心烫出的印子。写完搁笔，窗外正飘秋叶，我忽然笑了——原来人没老，只是把当年的力气，悄悄兑进了墨里，兑进了画里，兑进了这一行行不肯低头的字里。

泰山纪遊之二——登玉皇顶看日出

过了南天门，又登玉皇顶。

风掠头上过，人在云中行。

冀希看日出，以此慰平生。

及至观日亭，漫漫云雾蒸。

众山脚下涌，大梦犹未醒。

寅时已过后，旭日未东升。

只有一线白，雨雾浸衣冷。

风云多变幻，神仙难算准。

返身离亭去，武帝碑前停。

作揖三叩首，抠衣下山行。

第二幅字也泛着旧纸的暖黄，笔势比第一幅更沉些，像登顶后站定片刻，气息略匀，可筋骨里的热还没散。那“抠衣下山行”五字，尤其用力，衣角仿佛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常想，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两趟登山？一趟用脚，一趟用笔；一趟攀石阶，一趟攀岁月。登时不信命，下时才懂敬——敬那未升的太阳，敬那冷雾里的坚持，敬那碑前俯身时，脊梁弯下去，心却挺得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