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元宵,灯影未上,灶火先暖。汤圆在沸水里浮沉,如几枚微小的满月,白雾袅袅升腾,缠绕窗棂,洇开一片朦胧水痕。窗外爆竹零落,只余“噗”一声轻响,似远山微咳,又似岁月合拢书页的轻叹——马年春节,便在这团氤氲热气与这声温存轻咳里,悄然收束,余味绵长。</p> <p class="ql-block">年味未曾走远,它只是悄然迁徙:从我眼角的细纹里,轻轻跃入孙子清澈瞳孔的微光;从我舌尖蒸扣肉干香椿的咸鲜余韵,缓缓淌进他碗中扣肉油润的光泽里。今年除夕,他踮起脚尖贴春联,福字微微歪斜,我缓缓蹲下,膝关节轻响一声。伸手欲扶,手却在半空停驻片刻,才轻轻落下。他仰起小脸问:“爷爷,为啥门外福字要正着贴,屋里却要倒着贴?”我笑了笑,未即作答,只将那红纸揭下,又慢慢贴回,边贴边说:“福气得往门里跑,可不能让它倒在门外呀。”他立刻踮得更高,小手用力按住红纸,仿佛真能将福气一寸寸按进防盗门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我喉头一热,终未开口——原来年味,就是还有人信:一个倒写的“福”,真能引一屋子暖烘烘的光,照见代代相续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细细想来,不是年味淡了,是我站的位置,悄悄变了。从前踮脚扒着灶台边,看爷爷煮猪脑壳,就想着猪脑壳里的那颗核桃肉,馋得直咽口水;如今我站在蒸笼前,一层层码五花肉,手稳,火候准,连那层肥瘦相间的纹路,都和爸爸当年一模一样。那个攥着一角二角压岁钱、一口气跑过几里山坳买小炮竹的少年,也早已推着超市购物车,在明亮灯光下念叨:“这个糖脆、这个果冻软……”一边把年货,一样样放进孩子够得着的高度。年还是那个年,只是我,从被年牵着走的孩子,慢慢成了牵着年往前走的人——牵得慢些,稳些,手心温热些。</p> <p class="ql-block">我们总说“以前的年味儿才叫年味儿”。可年味儿何曾被谁盖过章?它未必是冻红的耳朵、攒了一整年几角钱,过年才舍得卖点的鞭炮、或是爷爷奶奶悄悄埋在苞谷缸底的几枚柿饼、几颗核桃;它也可以是爸爸握着我的手,毛笔尖在红纸上微微发颤,墨迹未干,“福”字已有了温度;是妈妈包饺子时指尖翻飞,十八个褶刚捏到第十个,我数着数着就笑出声,打了个响亮的嗝;是年夜饭桌上,我悄悄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搛进爷爷碗里,他低头抿嘴,佯装没看见,却不动声色把整条鱼轻轻一转——鱼头朝我,老规矩,敬主事的人。原来年味儿从不藏在旧物里,它就活在这一筷一握、一瞥一笑的当下,只是如今,这一筷,我搛得慢些;这一握,我握得轻些;这一瞥一笑,我看得久些。</p> <p class="ql-block">所以啊,别问“我的年味去哪儿了”。你早把年味拆成了火种:一簇给灶台,一簇给春联,一簇塞进孩子新衣的口袋里的压岁钱,最后一簇,轻轻放在父母枕边那盒还没拆封的营养品。你不再是那个等烟花的孩子,你是那个数着秒等孩子睡着后,再悄悄把烟花搬上天台的大人。万家灯火亮起时,你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广场上一群孩子追着光斑跑,手里攥着没点燃的仙女棒。风一吹,你忽然笑了:原来年味一直都在,只是它不再敲你的门,而是等你弯下腰——腰弯得低些,手伸得近些,把光,递给另一个人。</p> <p class="ql-block">这光,是八宝饭蒸腾的雾气,是窗花映在玻璃上的红影,是孩子踮脚按福字时额角沁出的汗,是老人把鱼头转向你时,眼尾悄悄漾开的纹。它不喧哗,却从不缺席;它不回头,却始终在你转身时,静静亮着——像一盏灯,燃了七十多年,火苗小了,光却更沉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3.03—</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