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铁钱：南宋四川的货币狂欢与文化奇观

草根

我国以“宝”字冠名方孔钱，肇自盛唐“开元通宝”，自此“通宝”“重宝”“元宝”三式并立，绵延千年，俨然铸币之圭臬、法度之脊梁。然南宋嘉定年间，川蜀铸钱却如惊雷裂空，呈现25宝文（注：崇代表“嘉定崇宝”，封代表“嘉定封宝”，之代表“嘉定之宝”，国代表“嘉定国宝”，真代表“嘉定真宝”，以此类推。），然而后世编成五句顺口溜，被广为传颂：

“崇”“封”“之”“国”“真”，

“钜”“大”“永”“安”“新”，

“宋”“正”“隆”“全”“重”，

“至”“元”“通”“学”“圣”，

“洪”“泉”“兴”“万”“珍”。

以上二十五宝文纷呈，灿若星汉；背文更兼纪地、纪年、纪值，形制虽守方孔之旧，神魂早已破壁飞升。

这哪里是流通之币？分明是一场虔敬而炽烈的文化狂欢——永者，祈社稷之永固；真者，守心性之澄明；新者，启文运之勃发；崇者，仰圣贤之巍然；封者，敬天地之厚德；学宝映书声琅琅，圣宝承香火悠悠。铁水浇铸的岂止面值？那是天府之国的耕读之志、青城山下的玄思之光、锦江夜雨里的万家祝祷。一枚铁钱，便是南宋四川人捧向时代的、滚烫的集体诗笺。

古嘉州（今乐山）大佛

一、嘉定铁钱：铁色钱文里的集体颂祷

嘉定铁钱宝文之繁，如星汉垂野，愈出愈奇；其命名之由、寓意之深，久为泉界所惑。近代藏家面对琳琅异宝，常如雾中观花，难辨经纬。直至上世纪三十年代，罗伯昭先生以史家之眼、哲人之思，在烟尘斑驳的铁色钱文间抽丝剥茧，于《嘉定铁钱之分析》中首建科学认知之框架：厘清小平、折二、折三、折五等形制；考定利州绍兴监、邛州惠民监、嘉州丰远监三处铸地；依纪年脉络梳理流变。彼时仅见十六种宝文，罗公却慧眼洞见——此非寻常铸币，实乃宋宁宗由嘉王践祚之际，群臣以文字为礼、以铁为纸，所书写的集体颂祷。他将十六字妙缀成联：“永安万全，崇正真兴，洪珍隆泉，封之大兴”，字字如磬，声声入史，不仅破译钱文密码，更开祝寿钱、诗钱之先河，为古泉学注入盎然生气与人文温度。

“嘉定通宝”“元宝”“重宝”铁钱

二、嘉定铁钱：一炉铁火写贺章

在皇权如天、祖制似铁的南宋，触规即罪，逾矩当惩。而四川嘉定铁钱却以“嘉定大宝”“嘉定国宝”“嘉定隆宝”等名目，堂皇铸行于市，公然突破“元宝”“重宝”“通宝”三宝定式，堪称泉史奇观。其所以能破冰而行、畅行无阻，根由不在地方擅权，而在皇权默许——甚至，是皇权悄然松动的一道缝隙。

淳熙十六年（1189年），赵扩封嘉王，属地嘉州（今四川乐山）；绍熙五年（1194年）登极，是为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升嘉州为嘉定府；嘉泰之后，更以“嘉定”为年号，一用十七载——地名入年号，前无古人，后启来者。嘉州，由此从西南边郡一跃为帝眷所钟的“龙兴之地”。

嘉州丰远监，南宋川铁钱重镇，素铸元宝、重宝。值此天恩浩荡、地望腾跃之际，监匠率先熔新意于铁水：嘉定大宝，气吞山河；嘉定隆宝，势若云升；嘉定国宝，心系家国。虽无明诏钦准，却得朝野心照不宣。继而邛州惠民监、利州绍兴监闻风而动，纷出“之宝”“兴宝”“至宝”“封宝”“万宝”“全宝”“真宝”“洪宝”……琳琅满目，如星罗于夜，如潮涌于峡，开一代吉语钱之盛局，铸就中国钱币史上绝无仅有的“嘉定现象”。

四川人向来以诙谐见胆识，以烟火写庄严。宁宗之喜，非仅庙堂之庆，亦成民间之春。匠人不跪而铸，不颂而铭——将地名、年号、吉愿、民心，一并铸入铁胎。那不是对祖制的轻慢，而是以热铁为笔、以钱范为纸，在方寸之间，写就一封滚烫的贺礼。

我曾在乐山乌尤寺畔老茶馆中，听一位白发匠人讲起嘉定钱。他摊开一方洗得发灰的粗布，几枚铁钱静卧其上，锈色深沉，钱文“嘉定大宝”四字却如骨立石，倔强不灭。他用指甲轻刮一角浮锈，笑说：“你看这‘大宝’——不叫‘元宝’，不称‘重宝’，偏要‘大’字当头。大，是山河气魄；宝，是赤子心意。皇帝念着嘉州，匠人记着恩典，可这记法，不是叩首，是把欢喜，一炉一炉，铸进铁里。”

那时嘉州，山高水远，律令传至丰远监，须翻三岭、渡四江；可喜讯却如风过林梢——嘉王即位了，嘉州升府了，年号定为“嘉定”了……消息未落，监中炉火已旺，范模新镌，铁水奔涌。匠人不止依样铸钱，更在“宝”前添字：嘉定、隆、国、万、真、洪……一字一愿，如春雷裂土，噼啪有声。这不是僭越，是应和；不是违制，是应景——恰如乡间迎亲，谁家不悬新灯、贴新联？嘉州人，只是把整座城的欢喜，熔进了方寸铁钱。

后来我翻《宋会要辑稿》，见一条轻笔：“庆元二年，嘉州升府，赐监铸钱如旧例。”旧例？可嘉定铁钱，何曾有例可循！它是一场没有诏书的集体礼赞，一次未署名的民间献礼，是偏居西南的无名匠人，以铁为纸、以火为墨，写给时代的一封贺信——信纸是钱范，墨是滚烫铁汁，落款，唯有二字：嘉定。

如今再抚这些钱，锈迹是时光盖下的印，而“嘉定”二字，仍似初出炉时那般灼手。它无声昭示：所谓祖制，并非冷硬铁板；所谓规矩，有时正是被这人间烟火、这赤诚热望，一寸寸煨软、一炉炉煨活的。

“嘉定通宝”折二背上“汉”铁钱

三、嘉定铁钱：一场八百年的铁骨诗会

嘉定铁钱，是南宋嘉定年间在巴山蜀水间燃起的一场“金属诗会”——无声胜有声，千锤即韵律；无墨亦成章，铁骨即辞章。它不靠诏令喧哗登场，却以炉火为笔、铁液为墨、模范为纸，在八百载光阴的素绢上，镌刻下中国货币史上最繁复、最温热、也最富人间烟火气的一章。

这二十五宝，非官样文章的堆砌，而是大地深处长出的逻辑：当交子由茶商手写便条升格为官府钱引，又从信用凭证跌为“两贯楮券换一铁钱”的废纸，百姓不争虚名，只信实重——铁可锈，而锈色深处沉淀的信任，比纸坚，比铜韧，比岁月更沉。于是利州监炉火彻夜不熄，惠民监模子翻新如春耕，元宝、永宝、之宝、全宝……二十余种宝文次第绽放，如岷江支流，各自奔涌，终汇入同一片民生之海。

你若在雅安老街青石缝里拾起一枚嘉定之宝，指尖抚过微凸的“之”字，仿佛触到百丈监炉火映照下匠人额角未干的汗；若在芦山田埂翻出半瓮铁钱，混着陈年茶渣与马蹄印的泥土气息里，犹闻南方丝绸之路上驮铃轻颤、竹杠微弯的吱呀声——这钱，买一斤蒙顶春芽需几枚嘉定永宝，换一匹青羌细布要凑齐三枚嘉定全宝，连私塾先生收束修也笑言：“来，三枚嘉定新宝，字正，钱稳，心也安。”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些铁钱竟随季风远渡重洋，在京都古寺经匣底静卧，在博多港沉船木箱中低语；琼山出土的百斤铁母钱罐，锈蚀难分，却有二十九枚母钱字口如新——它们或是南渡士人贴身所藏的故国印记，或是商船水手压舱的无声乡愁，把四川的茶香、铁色、甚至那一声未出口的“嘉定”，悄然寄往异域。今日日本藏家拓片上“封宝”“钜宝”的峻利锋芒，与名山百丈残钱斑驳的褐锈遥相呼应，方知宋人所铸，何止通货？分明是一封封无邮戳的家书，寄给时间，寄给远方，寄给所有仍能从锈迹里辨出温度的人。

而宝文背后，是东坡眉山砚池未干的墨痕，是放翁剑门细雨中蓑衣褶皱里的山风，更是无数无名文吏在钱监公文里反复推敲的“宝”字结构——宁宗未必亲书每一钱文，却允地方呈样、御批铸行。这份克制的宽厚，恰如为市井生活推开一扇窗：让茶农数钱时认得清“永”字长捺，让马帮解囊时摸得出“全”字稳重，让学童初识“宝”字，便知何为家国之重、生计之本。

故嘉定铁钱二十五宝，从来不是钱币学里尘封的冷谱。它是四川人以铁为骨、以火为魂，在风雨飘摇的南宋，在纸币崩塌的缝隙里，一锤一锤锻打出的生活印章——盖在茶引上，盖在盐契里，盖在孩子满月红布包的压岁钱上，也盖在历史翻页时，那一声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回响。

南宋第四位皇帝一一宋宁宗赵扩

“嘉定珍宝”“嘉定之宝”铁钱

（注：美篇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