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注:文字首发于本人微信公众号“素简”,配图引自网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 很多时候,人都是后知后觉的。 </p><p class="ql-block"> 譬如画画。 </p><p class="ql-block"> 儿时,我爱信手涂鸦,画古代仕女,画山水花草……也画自己想象中的东西。没人称之为画作,我亦不以为然。 </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从同学那儿看到一本杂志,封面上的女子巧笑嫣然,一头乌发绾在脑后,一支淡绿色的簪子仿佛初生的春天,端的令人惊艳。我忍不住临摹起来,同学在旁边看。当笔下人物的面部明明白白呈现在眼前,同学和我却面面相觑,因为,它是一个崭新的个体,完全不同于书上的模特。 </p><p class="ql-block"> 同学说:“这画得也不像啊。” </p><p class="ql-block"> 一丝郁闷袭上心头。 </p><p class="ql-block"> 此后数日,我不断回顾封面女郎的音容笑貌,然后将似是而非的记忆落在纸上。渐渐地,那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了,嘴巴却总是不肯雷同,脖子也似天鹅的颈子一扭一扭地——仿佛有无数个远方在等待它眺望。 </p><p class="ql-block"> 同学又来家,进门就问:“咋样?” </p><p class="ql-block"> 我把泛黄的纸张推到她面前。 </p><p class="ql-block"> 她品咂半天,也没果断地说出什么来。 </p><p class="ql-block"> 我心下稍觉安慰。 </p><p class="ql-block"> 那本杂志是她亲戚的,早就物归原主了。想来,她不作评价也许是因为缺乏参照物吧。 </p> <p class="ql-block"> 话说那位原主,我认识。人也爱美,敞亮,光一头波浪似的头发便能鼓捣一早上。在那个年代,也算是小镇上凤毛麟角的摩登人物了。 </p><p class="ql-block"> 当然,当时的我还不懂啥叫“摩登”,因为身边的人大多穿黑白灰,男的留板寸,女的梳大辫子或齐耳短发,说的话也差不多。偶有女人自己改衣服、走路如风摆柳、在人多的地方笑声格外朗朗的,便是奶奶大姨们口中的“出格儿”了。 </p><p class="ql-block"> 同学丝毫不以拥有摩登亲戚为傲,或许,她见惯了真正的摩登。她妈妈是下乡知青,她外婆家在一个大城市。逢年过节,她们总是要去探亲的。 </p><p class="ql-block"> 同学后来和妈妈一起离开了。我没来得及去送她。阳光淡淡的午后,我伏在窗前,随手画出一个又一个戴绿簪子的封面女郎,渐渐感到深深的怅惘,仿佛那离别分明在眼前,却一眼望不到边,而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中再也不会相见。 </p><p class="ql-block"> 事实确乎如此。 </p><p class="ql-block"> 我家不久也搬离了小镇。我和同学从此天各一方。 </p> <p class="ql-block"> 现在的我,没能成为画家,充其量是个爱画画的素人。画肖像的时候,依旧是照着甲画乙,照着乙画丙,画完也只是私下把玩,并不给人看,因为随着年岁增长,早已明白爱好是自己的事,画得像并不是坚持下去的原因,画得不像也不足以成为放弃的理由。特别是看到某人将驴画成了狗,而其看着满手墨迹仍喜形于色的时候。 </p><p class="ql-block"> 我好像忘记了绿簪子,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偶尔午夜梦回,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一本大大的杂志上,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也许,那只是和当年的我相似的另一个孩子。就像一道题目的两种解法指向同一个答案。 </p> <p class="ql-block"> 一个阳光淡淡的午后,我和诸多素不相识的人挤在地铁上,听一个女人吐槽。 </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摩登的母亲,瀑布般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p><p class="ql-block"> 露在外面的另外半张脸如火烧云。 </p><p class="ql-block"> 原来,她两个孩子的数学都要补考。 </p><p class="ql-block"> “他们上小学的时候,我辅导作业,还能凭记忆套公式。现在,他们一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那题我都看不懂,除了猫卫生间搜百度,就是求助作业帮……”她说,好像在为自己开脱,又似恨自己不成钢。 </p><p class="ql-block"> 关键是她给孩子报了好几个课外辅导班,都是主科,游泳、跆拳道、乒乓球……这些让人分心的兴趣班一个都没有,更不用说音乐和美术了。 </p><p class="ql-block"> 她对面的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究一盒西药的成分和用法。 </p><p class="ql-block"> 地铁铿锵。女人的声音渐渐地湮没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她在站台拐角消失的身影,和陪她说话的人长吁一口气的样子,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儿时纠结于画得像不像的日日夜夜。 </p> <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情境下想起画并不浪漫,甚至带着点儿批判的意味。但是,那一瞬间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的确是那个戴绿簪子的女人。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么年轻,而我的两鬓已悄然泛起了霜华,和当年的父母那代人一样。 </p><p class="ql-block"> 恍然如梦。岁月无声。数不清道不尽的瑰丽封面如旋转的走马灯,长大了的我再也回不到从前,而那位焦虑的母亲的孩子呢?他们甚至没见过绿簪子。 </p><p class="ql-block"> 就连大自然,他们也没有多少机会亲近吧。 </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回答我,正如当年同学对我的画不置可否。 </p><p class="ql-block"> “啪!”——什么东西掉了。 </p><p class="ql-block"> 循声望去,是一盒西药。它的主人正颤巍巍地猫下腰,两只长长的胳膊像极了消瘦的绿簪子。 </p><p class="ql-block"> 是陪那位焦虑的母亲说话的老妇人。她站在车厢门口,背影随着车身抖动,仿佛一串省略号。 </p> <p class="ql-block"> 我的镜片忽而有些模糊,也许,那是时空的回声悬在地铁顶端摇摇欲坠造成的烟尘。 </p><p class="ql-block"> 有什么在沉淀。有什么在上升。那恣肆的色彩、淡淡的轮廓竟有几分像印象派油画,抑或朦胧山水画。 </p><p class="ql-block"> 隐约看到老妇人下了车。 </p><p class="ql-block"> 我对自己说:“她手里拿的是西药,心底沉潜的却是中药吧。” </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自己。 </p><p class="ql-block"> 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极致追求所谓的标准答案,却忘记了学习的初衷和题目背后隐藏的无限可能。 </p><p class="ql-block"> 有些东西不像西药精确到克乃至毫克,它讲究的是内在的感觉。 </p><p class="ql-block"> 就像中药,五花八门皆可入药,与人体五脏六腑相对应,对症下药,因势利导,不盲从,不机械,不会以药性相似为目标,将个体独一无二的元素变成合并同类项的面目模糊的基石。 </p><p class="ql-block"> 就像画画,原本可以有无数种技法,适度加上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作为点缀,而不是世间万物的简单再现。如此,赏画的人方能摆脱它的线条、色调的迷惑,以及他人先入为主的感受、强加于人的印象,第一时间捕捉到画作背后隐藏的匠心。即便是后知后觉,也要好过自始至终的懵懂。 </p> <p class="ql-block"> 我要前往的地铁站到了。 </p><p class="ql-block"> 门开了。人们蜂拥而出,恰似一个连环结束,新的连环正在形成,生生不息。从侧面望去,它有着淡淡的绿淡淡的黄,仿佛淡淡的春季和淡淡的晨曦,像极了绿簪子。 </p><p class="ql-block"> 无与伦比的美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