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先生爱能释手

诗书剑

王 绍 福

深圳市龙岗区

　　1984年春节过后，我从2月26日的《人民日报》上，读到了《文明与野蛮——雨果谴责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的一封信》这篇文章，首次知道了文章中说的一封信，即《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给巴特勒上尉的信》。读到雨果呼吁“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这句话，我不禁由衷地为雨果鼓掌。

那是在1860年，英法联军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攻占了北京，焚毁圆明园并掠夺大量文物。此后，法国军官巴特勒上尉致信雨果，想从著名作家雨果那里获取对其“战功”的赞誉。

可是，读了巴特勒的来信内容，雨果即以人道主义立场回信：“先生，您征求我对远征中国的意见……在您看来，打着维多利亚女王和拿破仑皇帝双重旗号对中国的远征，是由法国和英国共同分享的光荣，而您想知道，我对英法的这个胜利会给予多少赞誉！既然您想了解我的想法，那就请往下读吧……”

在回信中，雨果称颂圆明园为“世界奇迹”，强调其文化价值属于全人类。紧接着，明确地‌将法兰西和英格兰称为“强盗”，指出“一个洗劫，另一个放火”。继而谴责联军行为“野蛮”“虚伪”，并呼吁归还劫掠的文物。

‌ 令中国人乃至所有正义的外国人都感动的是，作为法国人，雨果未袒护本国军队，而是站在人类文明高度批判侵略行为，体现出超越了国界的人道主义精神。信中首次提出文物归属全人类的观点，为后世国际文物返还运动奠定思想基础。

1989年夏天，我来到圆明园遗址，看到两个强盗劫掠和烧毁后的废墟，禁不住对英法联军的愤恨，禁不住对腐败无能、丧权辱国的清廷的愤懑。百余年前的惨剧警示我们，落后就要挨打。正是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中国才实现了从积贫积弱到伟大复兴的历史性跨越。

我为当代中国骄傲的同时，十分期望被掠夺的文物能够返还，全国人民和我能够见到圆明园以某种方式重现辉煌。触景生情，有文思来潮，即填《少年游》半阕：

“初识先生一纸书，字字叩心重。 劫火焚天，硝烟蔽日，残暴岂堪容？ ”下半阕一时竟想不妥。

　　那么这许多年来，雨果奠基思想基础的中国文物返还运动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呢？

据不完全统计，英国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藏有约2.3万件中国文物，是海外收藏中国文物数量最多的博物馆之一。其藏品包括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的唐代摹本、商周青铜器、敦煌壁画及上万件敦煌经书书稿等，这些文物大多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通过战争劫掠、探险家盗取等方式获得。‌

法国巴黎的‌卢浮宫，收藏约3万件中国文物，涵盖商周青铜器、唐宋瓷器及绘画等，其中部分文物源自1860年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后的劫掠。‌

法国巴黎的‌吉美博物馆，以中国陶瓷（1.2万件）和佛教艺术闻名，其藏品部分来自19世纪末伯希和对敦煌、新疆的探险活动，后于1945年又接收了部分原属卢浮宫的藏品。‌

法国巴黎的‌赛努奇博物馆，藏有超1.2万件中国文物，以青铜器、玉器和清代瓷器为主，部分来源存疑。‌

日本、俄国、美国等国家劫掠的中国文物

英国和法国掠夺了如此可观的文物，让其返还，谈何容易？ 又何况从中国掠夺过大量文物的还有日本、沙皇俄国、美国等国家，若谈返还，势必将把这些国家纳入运动中来，以至返还运动的难度加大。

从国家层面上来看，一些国家通过侵略战争、殖民掠夺和非法手段来获取中国文物。我曾经在几个国家的国家博物馆，见到过其收藏的中国文物，也见到了圆明园文物。 看到这些文物，感到心情已是十分沉重。 从私人层面上来看，相当一部分个人通过购买、捐赠和非法手段收藏了中国文物。看到这些文物，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当我在法国巴黎发现，雨果纪念馆里也藏有大量中国文物，其中相当一部分文物是来自圆明园，我不禁感到惊奇。惊奇之余，即填妥了《少年游·参观雨果故居》：

“初识先生一纸书，字字叩心重。 劫火焚天，硝烟蔽日，残暴岂堪容？

异邦忽见故园物，悲愤满襟胸。 巴黎堂静，岛城楼寂，何日可归宗？”

雨果是中国艺术的最佳欣赏者和忠实收藏家，可以说，雨果热爱中国文物，达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他收藏了大量中国艺术品，包括瓷器、漆器、丝绸、家具等，这些藏品陈列在巴黎雨果故居纪念馆的“中国客厅”。另外，雨果于1855年至1870年间流亡到英属根西岛的“高城居”，在高成居也收藏有大量中国文物，其中也有圆明园文物。

由“高成居”，我不禁联想起了雨果的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世界奇迹，这个奇迹叫圆明园……为了创建圆明园，曾经耗费了两代人的长期劳动才建成。这座大得犹如一座城市的建筑物是世世代代的结晶，为谁而建？为了各国人民，因为岁月创造的一切都是属于人类的……这个奇迹已经消失了。

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另一个强盗放火。似乎得胜之后，便可以动手行窃了。对圆明园进行了大规模的劫掠，赃物由两个胜利者均分…… 丰功伟绩！收获巨大：两个胜利者，一个塞满了腰包，这是看得见的；另一个装满了箱箧。他们手挽手，笑嘻嘻地回到了欧洲。这就是这两个强盗的故事……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法兰西帝国吞下了这次胜利的一半赃物……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

现在，我证实，发生了一次偷窃，有两名窃贼。

先生，以上就是我对远征中国的全部赞誉。

维克多．雨果

1861年11月25日

于高城居”。

雨果在信中说：“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这句话不禁让我突发奇想，为了促进国际文物返还运动的顺利发展，为国际文物返还运动奠定思想基础的雨果，可否爱能释手？

中国文物的返还运动，是从国内流散文物返还开始的：1977年，圆明园观水法石屏风、石鼎（园外流散），由北京大学归还，复位至圆明园原址。

直到2003年，圆明园猪首铜像才作为首件1860年英法联军劫掠的返还文物，由中国爱国商人何鸿燊购回后无偿捐赠，入藏保利艺术博物馆，才有第一件被掠夺的圆明园文物返还。

2006-2010年，圆明园石鱼、石狮子、须弥座等石刻构件（园外流散），由多单位和个人捐赠，复位至圆明园原址。

2013年6月，才有外国人返还中国文物：圆明园鼠首、兔首铜像，由法国皮诺家族无偿捐赠，经法国政府特批完成归还，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紧接着，2014年，圆明园7根汉白玉石柱（1860年流失到挪威馆藏），由中方捐资促成挪威KODE博物馆归还，入藏北京大学赛克勒博物馆；2015年4-5月，甘肃大堡子山秦国32件金饰片（含圆明园相关流散文物），由法国皮诺、戴迪安家族无偿捐赠，入藏甘肃礼县博物馆；2018年11月，西周青铜虎蓥（1860年英军从圆明园掠走），由匿名买家拍卖购回后无偿捐赠，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2020年12月，圆明园马首铜像（1860年英军劫掠），由爱国商人何鸿燊2007年购回、2019年捐赠，入藏圆明园正觉寺。

被掠夺的圆明园文物陆续返还，虽然让人欣慰，但和当年被掠夺的文物总量比起来，只能说是沧海一粟。要是加上美国、日本以及沙皇俄国掠夺走的中国文物，那就越发没法比了。

　　“J'adore l'art chinois, l'art français et encore plus notre - Dame de Paris!”（“我爱中国艺术，爱法国艺术，更爱巴黎圣母院！ ” ）

看过国外博物馆收藏的中国文物，再面对雨果收藏的部分圆明园文物。这不禁让我陷入沉思：若雨果先生在天有灵，一定会爱能释手，支持将这些文物返还中国。

我们如果能以雨果的正义发声为道义起点，同时以国际法为准则、以外交谈判为途径，中国文物的追索返还事业或将获得更多国际支持，进而促进国际文物返还运动的正常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