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任丘

雅琪万理

昨日从冀州出发，单车碾在华北平原上，一路向北，感觉风更硬了起来。我们裹紧骑行服，在阴冷湿雾的环境中，骑行154公里，艰难到达任丘新世纪国际酒店，办理入住手续，进房间做简餐，吃完收拾、洗罢热水澡，倒头睡去，竟不知这平原上的雪，正悄悄地下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雪将整座城都裹进一层蓬松的白里。

楼下的停车场上，车上盖着厚绒绒的雪，像盖了条温软的棉絮，在清冽的风里卧着。远处的太阳刚挣出地平线，把天际晕成淡粉与橘黄的渐变，那点暖光落在雪枝上，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也落在覆着雪的公交车顶，给冷硬的城市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树桠还挂着未融的雪絮，风一吹便簌簌落碎银。路旁的红灯亮着，车辆缓行，轮胎碾过残雪，压出浅痕。广告牌上的字迹被雪雾晕得朦胧，只辨得“托起明天的太阳”几个字，在晨光里透着温软的期许。

空气里漫着雪后清冽的凉，吸一口便浸到肺里，带着冰碴的爽利。晨光是慢的，从楼群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点扫过积雪、路面与行人的肩头，把昨夜的寒，慢慢揉成了今日的暖。

出门下楼，新世纪国际酒店的灯火在雪雾中晕开，前台值班姑娘礼貌的站起来对我说：“早上好，雪刚停。”她接着对我说：“任丘这地方，春雪不多，您赶着了。”

我望向门外，絮状的雪片已经收住，地面已铺了寸许厚的白。外面很亮，不是晨光，是一种悬浮的、均匀的亮，仿佛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盏磨砂玻璃灯罩里。吸引我们出门看雪。

雪刚唱罢雾登场，大雾弥漫、寒气扑面，却带着一种清冽的甜。

万千垂柳垂丝已悄悄醒转，嫩黄的芽苞缀在青条上，如细碎的星子，在料峭寒风里颤着，透出一点春的消息。春雪与新芽，在同一幅画面里对峙，又同在一片天空中相拥，是冬的余韵，也是春的序曲。

抬眼望去，整座林子都被雾凇浸得通透。落叶乔木的枝桠褪去了叶的遮蔽，裸露出细密的筋骨，每一根都被雪絮细细包裹，勾勒出清晰而繁复的轮廓，像极了水墨里晕开的枯笔。松柏则更显沉郁，深绿的针叶间积着团团白雪，如棉桃缀满枝头，将苍劲的枝干压得微微低垂，在灰白的天色里，晕染出层次丰富的墨色与素白。

路旁悬挂在灯柱上的红灯笼，在雪雾里若隐若现，为这素净的世界添了一抹艳色，像跳动的火苗，暖着行人的眼。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雪的凉与草木的微香，吸一口便直抵肺腑。雾凇不是雪，却比雪更细腻，不是冰，却比冰更剔透。它是冬末春初最温柔的注脚，用一场盛大的留白，诉说着万物在沉寂中积蓄的力量，等待着风暖时，便要齐齐绽成满枝的绿。

太阳”浮"起来来了——先是雾中一团杏红的影，边缘模糊如宣纸上洇开的胭脂；继而颜色转浓，像一枚腌透的咸蛋黄，终于挣脱了雾的缠绕，悬在灰白的天幕上。没有光芒四射的威严，倒有一种羞怯的温软，仿佛它也知道，自己照见的这场雪，太过郑重，虽然没用强光唐突，而积雪与雾凇，就在这时显了形。

先是路边的柳树。枝条本已泛青，芽苞初绽，经了这场春雪，竟凝成满树琼枝。那雪不是落的，是"长"上去的——顺着柳丝的纹路，一缕一缕，在朝阳里微微颤动，像某位仙子晨起未梳的长发，沾满了星屑。我仰看，有细碎的雪沫从高处簌簌落下，落在脸上，凉，却不冷，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警示。

再往深处走，松树的世界便展开了。

松针本是极难承雪的，却因了雾的反复缠绕、冻结、再缠绕，竟裹成一个个蓬松的白绒球。远看，整株松树像被谁用粉笔重重勾勒过，墨黑的枝干托着银白的针叶，对比强烈得近乎抽象。而雾仍未散尽，树影在十步开外便隐入灰白，仿佛这雪林没有边际，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某个童话的边境。

最难忘是少年宫前的广场。广场中央，那座不锈钢的鸽子雕塑，竟成了这场雪景中最动人的音符：三只抽象化的飞鸽，翅尖还托着未化的雪，在雾中呈现出一种介于飞翔与栖息之间的姿态。我绕着它走了两圈，看雪粒从镂空的羽翼间漏下，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句子：“白鸽是雪的亲戚。”此刻它们确乎是在这平原的清晨里，完成了一次亲密的相认。

春日的雪，是天空寄给大地的短暂情书，阳光一读，便化作了湿润的回信。

那雪落在初绽的芽尖上，来不及堆积，便已洇开一片晶莹的水光；那雪落到身上的骑行服上来不及沾住，便已化作一滴剔透的水滴。春雪很快落地成涓，悄然渗入苏醒的泥土。

七时整，酒店免费的早餐开始。丰富可口的早餐品种中，今天竟还有洁白甜腻的元宵汤圆。

盛一碗汤圆，香甜入口，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今日任丘的清晨：那浮在雾中的太阳，那挂满琼枝的柳树，那鸽子翅尖将落未落的雪。原来骑行之乐，不全在抵达，更在那些意外的驻留——当你本只为赶路歇夜，却受到一场大雪欢迎，于是看见了“雪霁任丘，雾凇满城”的美景。那是我在己亥年正月，第一次骑行途中，收到的最奢侈的迎宾礼，看到了平日看不见的风景。

八时许，雾彻底散了。

阳光变得锋利，树挂已经消融。像一场细密私语的滴答水声已经结束。我们回房间，取单车，交房卡，出店门，上车继续骑行。

路面已显出黑色的沥青，只有路肩还残留着雪的痕迹，像谁随手写下又擦去的诗行。向北，北京的方向，平原正在阳光下苏醒。而我们满心的澄澈——那是一场春雪与雾凇赠予骑行者的礼物：一种短暂的、易逝的、却因此更加确凿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