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状元和二胡

张思齐

　　细君有五把二胡。

细君告诉我，她初中时拉过二胡，那是她的父亲花了八块钱给她买的。谚语云：“百日笛子千日箫，小小胡琴拉断腰。” 我不知道，她当时学会了拉二胡没有。拉奏二胡，那是需要恒心和悟性的技艺。

　　悠悠龙潭古镇。

细君出生在秀山。1944年，细君的父亲考入国立茶洞师范学校。那是一所抗战期间从外地迁到湖南边境地区的学校。国立茶洞师范，由多所学校合并组成，设备简陋，师资雄厚。1947年他毕业返乡，在秀山县教数学。解放后，他担任四川省秀山县第三中学校校长。细君在那里出生。细君的母亲，湖南省芷江县人。她从小为当地一豪富但巧生的大女儿但小云当陪读，直至长沙高中毕业。细君的母亲，退休前为高中英语教师。她英语发音好，要求学生严格。她用笨办法教学生——每堂课必听写单词，这取得了良好的教学效果。考上西安交大的那几个学生，对她感激不尽。他们说：难得老师狠狠 “规” 了我们几年，让我们终生受用不尽！

细君生长在酉阳。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简称酉阳县。酉阳县有个龙潭镇。酉阳县位于渝东南边陲。龙潭镇位于酉阳县的东南部，地处渝、鄂、湘、黔四省市结合部，它是连接这四个省市的重要交通枢纽。从龙潭出发，很容易到重庆市的东南门户秀山县，湖北省恩施州的来风县，湖南省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吉首市，以及贵州的松桃县。贯穿龙潭镇的那条河，在川湘公路通车之前，有大型木船通达湖南省的常德市。龙潭镇至今还有几个大码头。

酉阳龙潭古镇是重庆市保存最完整的千年古镇之一，青石板路、吊脚楼和明清两朝遗留下来的建筑群，展现了浓郁巴渝风情。古镇内的万寿宫等古迹和福音堂等历史建筑值得一看。然而，龙潭镇最值得参观的是赵家大院子，那是赵世炎（1901—1927）的故居。赵世炎是中国共产党早期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重庆市酉阳县龙潭古镇

　　酉阳第一中学。

在龙潭镇有一所著名的中学——重庆市酉阳第一中学校，简称酉一中，俗称龙潭中学。在1950年代及以前，酉一中长期为酉阳县、秀山县、黔江县和彭水县这四县唯一的设有高中部的学校。我的岳父彭泽忠（1925—2023）先生和岳母张盛娫（1927—2022）女士在酉一中工作了一辈子，培养了众多的人才。

具体说来，细君是在位于龙潭镇的酉一中长大的。

前排右起：女儿、岳父、岳母

后排右起：细君以及其兄弟妹

　　黄梅调女状元。

黄梅调《女驸马》，极容易被误作《女状元》，也被许多人如此称说。这是因为女主人公事实上考中了状元。女驸马的原型是黄崇嘏，她是唐末五代时期蜀中才女，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其事迹最早见于五代《玉溪编事》等史籍。此故事在宋元明清各代不断演绎，逐渐演变为女状元的经典形象，成为黄梅戏《女驸马》中女主人公冯素贞的原型。

民女冯素贞与同学李兆廷定下亲事，其后母见李家遭难，便诬陷李兆廷偷盗，并将之许配他人。冯素贞无奈逃走。冯素贞想通过功名搭救李兆廷，不料却考中状元，并被招为驸马。洞房花烛夜，冯素贞向公主亮名身份，皇帝收之为义女，并赐其与李兆廷成婚。黄梅调《女驸马》词如下：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婵娟！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

我考状元不为作高官，

为了多情李公子 ，

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

二胡曲《女驸马》改编自同名黄梅戏剧目，由陆洪非作词、王文治作曲。二胡曲《女驸马》保留了黄梅戏的传统旋律特色，同时融入了一些现代音乐元素，因而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1977年，在邓公的英明决策下我国恢复了高考。广大知识青年经过严格的选拔成为首届大学生。当时高考采用各省命题、地区（地级市）阅卷的方式选拔人才。涪陵地区十个县，各县情形相差悬殊，秀山县只有四人考上本科院校。其中，有两人来自同一家庭，即后来的细君及其弟。他们分别考上西南师范学院（今西南大学）数学系和四川师范学院（今四川师大）数学系。此事在当地一时传为佳话。然而，此事又扯出来一个笑话。阅卷毕，教师们要返回各县。阅卷结果，虽然严格保密，但是风声已在坊间流传。秀山县的阅卷诸君前往乌江轮船公司购票。

女售票员：去哪里？

阅卷教师：去秀山，龚滩的票，四等舱，我们 8 个人，要 8 张。

女售票员：你们秀山才上线几个人呐！还想要四等舱的票，没有！

那几位阅卷教师只买到了五等舱的船票。原来，当年小河（指乌江，因长江称为大河）五县的人返家，均须乘坐轮船。这五县是武隆、彭水、黔江、酉阳和秀山。乌江上的轮船较小，仅能载客三百余人。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船儿亦如是。四川省乌江轮船公司负责下游的航运，即涪陵港至龚滩港，上水航行须两天，下水一天。龚滩港以上，则由贵州省航运公司负责，不过只有货运了。跑乌江的客船，四等舱仅有 39 个铺位，其余的乘客只得坐五等舱的硬板凳。前往武隆和彭水的人，到了码头也就到家了。前往黔江的人，须在彭水下船爬坡进县城住旅馆，待到第二天再转乘汽车。前往酉阳和秀山的人，须到龚滩镇再转乘汽车。因为逆水行舟，轮船要在彭水停泊一宿，第二天早上六点续航。以此之故，持五等舱票前往酉阳和秀山的人们到了彭水之后，还得寻找旅馆住一宿，何其麻烦呢！

黄梅戏《女驸马》

主要演员的合照

　　一项个人爱好。

细君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数学系。西南师范学院后来改称西南师范大学，那是一所教育部直属的师范大学，简称西师。在西师的旁边有西南农学院，它名气更大，简称西农。后来西农与西师合并，是为西南大学。细君原来是涪陵师范专科学校（后涪陵师范学院，今长江师范学院）数学系的讲师。1992年7月，我在复旦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993年5月，我调任武汉大学中文系（今文学院）外国文学教研室主任，细君随同调入武汉大学。当时，武汉大学要求所有大学教师必须具有硕士以上学位。细君只好去武汉大学附中任教。不过，武大附中办学质量高，细君的实际收入远在我这个教授、博导之上。

退休后，细君每天只做三件事。其一，穿戴名牌服装鞋袜，打扮自己。其二，从事体育运动，锻炼身体。读大学的时候，她篮排乒都会，尤其擅长羽毛球和游泳。在校运动会上拿过羽毛球和两百米蛙泳的名次。其三，千方百计钻研厨艺。她买了许多厨艺方面的书，又看电视上的厨艺节目，还看相关视频，把做每一道菜的步骤写下来，再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每做一道菜后，她必洗锅，以避免串味。做完菜后，她必清洗所有的炊具，擦干挂好，把整个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然后才叫大家吃饭。

当然，细君也有文艺爱好。对此，她是颇为自豪的。她素来喜欢小提琴和二胡。其中，其二胡演奏的水准略高于小提琴。她喜欢拉二胡独奏曲《女状元》（女驸马）。二胡曲《女状元》改编自黄梅戏的唱段，曲调弯来弯去，风趣幽默。

我常年高强度工作，听见琴声往往会觉得烦。不过，细君拉二胡曲《女状元》的时候，我不觉得烦，甚至也走出书房，跟着哼几句。这时，她越发得意，左右摆动头颅，拉弓的手也一顿一顿的。

我和细君，由人介绍结婚，没有浪漫的传奇。然而，细君与二胡，却有值得记叙之处。

黄梅戏《女驸马》剧照

　　她的五把二胡。

1998年，细君想拉二胡，以便繁忙的工作有所调节。我满心高兴，陪她去武汉音乐学院一趟。在武汉音乐学院大门口的右面有一家商店，出售各种音乐书籍和乐器。我初中时拉过二胡，在晚会上参加过器乐小合奏的表演。我在下乡当知青的五六年间（1968——1973），苦闷的时候也拉拉二胡。除了拉革命歌曲，我还认认真真拉过两支二胡演奏曲，一是《虞舜熏风曲》，一是《快乐的逍遥津》。在文革中我家遭受数次抄家，还剩下一些造反派看不上的书籍，其中有一本二胡曲集，上面有那两支曲子。到了武汉音乐学院后，我替细君挑了五六本书，有乐理，有小提琴演奏法，更多的则是二胡曲集。我又挑了一把敦煌牌的二胡，售价670元。那把二胡，价廉物美，细君拉了几年，后来携往秀山她父母的家中，以便探望父母时拉琴，以免每次旅途携带之麻烦。由于历时久远，那把二胡，可能已经坏了罢。

我们居住在武汉大学校园内。在武汉的家中，始终得有一把二胡，这样细君才方便。细君的第二把二胡是她自己选购的，还是敦煌牌，还是购于武汉音乐学院大门口的那家商店，不过那时候已经涨价至1850元了。虽然价格大涨了，但是质量其实差不多。那把二胡，细君很喜欢。那时候，她已经有一些演奏二胡的经验了，于乐理也明白了不少。可惜，有一年那把二胡被空调的滴水浸泡了，晾干之后，琴筒有裂，蟒皮有洞。经过反复修补，那把二胡倒是可以拉奏，不过声音已经大不如前了。

　　艺术有了长进，家伙什儿就得跟上。细君又购买了一把二胡，艺林牌，售价2900元。在细君的五把二胡中，这一把是质量最好的。拉奏这把二胡，细君情绪高昂，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然而，这把二胡还发挥了奇迹般的作用。

2002年，细君之兄确诊为肺癌。细君之兄，十六岁下乡当知青。他后来被招入酉阳县川剧团当乐师，专门拉二胡，一共六年。那是一个小集体单位，收入低。川剧团衰落后，他考入涪陵地区教育学院历史专业，获得专科文凭后，任教于酉阳民族中学。细君之兄，确诊肺癌。这仿佛晴天霹雳。细君得知此事，专程前往重庆，将最好的二胡赠送其兄，望只望他在人生最后一程少些痛苦。

细君之兄，获得二胡后，爱不释手。状况稍好时，他就在医院的花园里拉二胡。一个穿着蓝白条病号服的患者拉二胡，缓慢而悠扬的琴声回荡在花丛之间和树梢之上。于是医院里出现了一幅场景：一群穿蓝白条病号服的人簇拥着一个穿蓝白条病号服的人。二胡将濒临死亡的人们汇聚在一起，让大家去拥抱生的希望。

癌症患者，生的希望其实是渺茫的。好的医院，总是床位不多。手术后，细君之兄就搬到重庆纺织印染厂的职工宿舍去了。那是一位亲戚帮的忙。老厂垮了，职工下岗，自找生路。破旧的职工宿舍，有的房间用于出租。那是典型的筒子楼。在每层楼的两端各有一个厕所，每家人在过道里生火做饭。各家门口有个自来水龙头，龙头上都罩着一个易拉罐。易拉罐上都钻了两个孔，孔里都挂了一把锁 —— 防止别人偷水。细君之兄，每天在厂医务室打针，每周去医院体检一次。这样的日子，持续半年，非常难熬。细君之兄全靠拉二胡来打发时光。

半年后，奇迹发生啦！细君之兄，其癌症居然彻底痊愈啦。他的主治医生，以之为典型临床案例，发表了关于小细胞治疗的国际学术论文。他的主治医生，迅即升任重庆市肿瘤医院院长（注意：是院长，不是副院长）。他的主治医生，后来还治疗好了许许多多的癌症患者。

23年过去了。细君之兄至今活得好好的。现在，他指导着酉阳县的一个由退休人员组成的艺术团。他自己经常拉二胡。

　　细君的二胡技艺在长进。退休后，细君到武汉大学老干处举办的老年大学参加了二胡班的学习。武汉大学聘请名师授课，细君的理论和技艺都有了明显的提高，还结识了许多琴友。其中一人，尤其擅长二胡曲《女驸马》的演奏。细君拉的《女驸马》就是这样学来的。

技术好了，想有把好二胡，理所当然。于是，细君又买了一把二胡，还是艺林牌，不过价格涨了一点儿，售价3000元。这是细君的第四把二胡。这把二胡，放置在秀山细君的父母之家中。细君及其兄弟妹妹，后来陆续都退休了。他们轮流居住秀山，陪伴其父母。高寿的父母，喜欢自己购物，自己做家务，自己做饭，他们并不需要子女怎么去服侍，只不过他们希望天天都看见自己的孩子罢了。二胡放在那里，大家都可以用。

细君之父母，特别高寿。他们都是寿终正寝。有一天，到了吃早饭的时间，岳父未来就餐，细君前去呼唤，才知他已然辞世，其被窝尚有余温。观其状貌，身体上无痛苦，灵魂上无纷扰，享年98 周岁。一年以前，岳母辞世，情状略同，享年95周岁。他们都在子女们那悠扬婉转的胡琴声中得以安度晚年。



　　我和细君混得一般般。我们的女儿比我们有成就。她是中美联合培养的工学博士。她的学术背景和专业方向均与国防相关，回国发展恰当一些，这也是个人对于祖国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一个人，将自己之所学，与国家发展大局，融合在一起，实在是一种幸福。 前几年，女儿从俄克拉荷马大学回大西北服务。从那时候起，细君就多半与女儿生活在一起了，为她帮帮忙。于是，细君又购买了一把二胡，寒山牌，售价1300元，质量还可以。这是她的第五把二胡。女儿的工作性质，须追踪国际科技前沿，故而她时常出国。我做研究，多居武汉。大西北天高地远，有了二胡，细君得以打发时间。以是之故，细君购买二胡，我总是积极支持。

细君的第五把二胡

寒山牌 质量还可以

　　我们与时俱进。

二胡不常买，拉弓必须常买。从前购买拉弓，我们总是去武汉音乐学院一带。那里有乐器一条街，好几十家琴行。东西虽然好，但是价格贵得出奇。一副普普通通的拉弓，售价居然高达四五百块钱！

目前可以网购拉弓，这就方便多了，也便宜多了。百把块钱，可以买到一副不错的拉弓。这就是网购！所购得之物，如果不合心意，那么可以换货或者退货。中国的网购，领先于全球。我们与时俱进，常常网购，购买更多更好的商品，丰富日新月异的生活。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