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天竺三古寺

胡杨

一九六三年时，我在灵隐白乐桥旁的西湖初中读初三。那时班里有位家住上天竺的同学，课余时总爱向我讲起他家附近三座古寺的故事：

黄墙隐在茶林里，溪水绕着山门流。晨钟暮鼓，香火悠悠，梵音缭绕。他还告诉我，僧人们每天做“功课”（念经）时，木鱼敲击伴着法器的铃响，加上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太好听了，让人如入仙境。

我听得心驰神往，一心想去亲眼看看。可面临升学考，学业紧张，压力大，加上当年交通不便，山路难行，这桩心愿便一拖再拖，一藏就是六十多年。

去年的暮春时节，我在西湖博物馆参观，看到展厅里一幅上天竺三座古寺的老照片和文字介绍后，猛地撞开了心底尘封已久的念想。那蛰伏了大半生的渴望顿时涌上心头：再不去，怕是要留下无可挽回的遗憾。人生很多事，经不起等，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今年二月二十七日，连日的阴雨按下了暂停键。天朗气清，多云，气温9—13℃，正是出行的好天气。我当即决定，赴一场跨越六十余年的约定，去灵隐三天竺。见见那三座心中念了大半生的古寺。

如今交通发达，出行便捷。我选择地铁转公交，一路顺畅，不到一小时便抵达了上天竺法喜寺。

公交车经过法喜寺附近的梅家坞茶乡时，我欣喜地看到早春的茶园，漫山遍野已是郁郁葱葱，新绿叠着老翠。路边的溪流清澈见底，傍山的公路边，泉水淙淙，叮咚作响，像是千年不息的禅语。

公交车在青山绿水间穿行，车窗外寺庙的明黄墙垣不时在眼帘中闪现，真可谓一步一景，心情也跟着静了下来。

下车后，见山势平缓，沿着石板路顺坡而上，不多时便到了法喜寺山门前。

　　山门前的路边，一只浅灰色猫咪正在顾自玩耍，我见它长得漂亮，便唤了一声“咪咪！”它循声朝我走来，一边“咪咪”地回应着，一边用小脑袋在我裤脚边蹭，仿佛是养了多年的家猫。我往山门走，它跟了没多远，就在路边的绿化带草丛继续玩。

我估计这只猫刚才是向我讨吃的，我拿出云片糕，掰了一块喂它，它连闻都不闻，碰都不踫顾自走开了。近年来常在短视屏中看到一些少妇在寺院喂猫，展示撸猫。猫也在人为的干预下，形成习惯性黏人。眼前的灰猫就是这副“德行”，不过也给游人带来意外的“小确幸”。

法喜寺，是杭州人常说的“上天竺”。这座寺院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初年，是天竺三寺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也是中国白衣观音的起源地，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

尽管灵隐寺已免门票，这里的寺院仍在售门票。我出示证件，免费进寺院。

山门殿前挂着的是“观音第一灵感道场”的匾额，另一道山门高悬康熙御笔“入三摩地”题字，意思就是 “进入禅定之境”，或 “步入觉悟的门槛”。山门的背面是弘一法师题写的“莫向外求”。提醒我们修行的根本在于内观本心，真正的圆满与答案不在外界，而在自己的内心。这一进一出，一前一后，将千年的禅宗智慧浓缩于八个字中，引人深思。

进得院内，但见殿宇恢宏，布局严整。所有建筑皆依山而建，层层递进，与灵隐永福寺相似。天王殿、圆通宝殿、藏经殿、千佛阁、两峰堂等建筑错落有致，游廊连缀其间，遮风避雨，平添禅意。

前后佛殿之间是一方颇显规模的养鱼池，池上建有拱桥，便于锦鲤来回穿梭，也便于游人与信众过桥后参见诸佛。

我发现寺院除僧人外，有许多居士组成的“义工” ，他们紧盯着游人的举动，劝阻妨碍寺规执行的人，比如佛殿内禁止拍照，录像。但在寺院告示中，我也看到该寺允许电视剧取景，禁止商业性拍照……

听从寺院的关照，这次游览我在佛殿外拍照应该可以，“人从众”，大家都这么干。

寺内主要供奉的是白衣观音，宝相庄严，慈悲肃穆，千百年来护佑一方，香火鼎盛。漫步寺中，香烟袅袅，梵音轻轻地在耳边回响。看黄墙黛瓦映着青山翠竹，别提心中有多么惬意了。

在向院内最高处的藏经楼走去时，看到一只白猫趴在花坛边休息，任游人抚摸，有模有样。游人“心满意足”，白猫也显得十分享受。见这副样子，我也忍不住在它的粉嫩的小鼻子上“轻浮”了一把，它连眼皮都没眨。

从寺内最高处朝下看，你会将院内所有建筑尽收眼底，在感受千年古刹厚重的历史时，你还会觉得它真是杭州灵隐地区最漂亮的寺院之一。

　　我觉得近些年来杭旅游人越来越多，并且从西湖景区向周边扩散。人们也并不满足拍照打卡，而是解读杭州乃至整个江南悠久的历史，从所看到的无字之书中汲取生活的经验，历史的教诲。

在法喜寺一圈走下来，我体会到这座古寺教给人的处世智慧，是慈悲与圆融：

心怀善念，待人宽厚，遇事不执，圆融无碍。人生在世，当如观音大士，以慈悲心待人，以平常心处事，不困于得失，不扰于纷扰，方能行稳致远，自在安然。

　　走出法喜寺，沿傍山游步道缓步而行。这里距中天竺法净寺只有800米。我跟在大批游人后面步行，见前面一行人，身上背着统一的烟黄色布袋，以为团队旅游的。待她们从身边走过时，我才发现是来杭的香客，操着嘉兴一带口音。她们年龄也就在50岁左右。正月里就来敬香祈盼今年好收成，回去后要忙着养春蚕了。

时代变了，香客也换了，她们的母亲当年来杭进香的装束我记忆犹新：士林蓝上衣，头上戴蓝印花头巾。看着香客一个个硬朗的身体，矫健的步履，真为她们今天舒心的好日子高兴。

　　山路边，溪声相伴，茶香浮动。走了约一里多路，便到了此行第二站——中天竺法净禅寺。

法净寺规模较法喜寺稍小，却更显清幽静谧。该寺始建于隋代，由印度高僧宝掌禅师开山，是天竺三寺中清净传承的禅宗道场。

寺中天王殿供奉弥勒菩萨，笑口常开，大肚能容。任何人只要一眼朝弥勒佛望去，心中的一切烦忧便消去了大半。

弥勒菩萨教给人的人生智慧，是包容与原谅：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笑对人生，不仅是对他人的宽容，更是对自己的解脱。不记仇，不纠结，放下执念，宽恕他人，亦是放过自己。心宽一寸，路宽一丈，唯有包容，方能得自在。

　　时间已是正午，法净寺的斋堂向游人提供素膳售卖服务。主食是面条，还有素烧鹅（豆腐皮制）、豆腐干、豆浆、八宝粥。价格从15元至2元不等，面条15元/碗，豆浆2元/杯。

出于好奇，我在斋堂看了看，原打算吃素面。一看面条里有雪菜，还有薄薄的两片素鸡顿时没了胃口。如果这碗面里有青菜，磨菇，香干丝烧的我会买一碗。遗憾的是，你再美味，我也无食欲，因为我早餐吃的是糯米汤圆，肚子不饿。

寺院为游客提供素食售卖，是属于简餐，清淡素雅，滋味绵长。人要是饥肠辘辘，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这一饭一蔬间，皆是禅意，是让人体会到简单生活的美好，不必追求完美。

稍作休整后，坐公交车仅一站路，便抵达此行第三站——下天竺法镜寺。

在车上时，我就看到寺院的黄墙黛瓦。下车后，因为公路在山腰，找进寺的路，往前走了一段路。眼看就要到灵隐飞来峰了，再折回来，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路边护拦有道口子，下面是台阶，装有护拦扶手。沿台阶走下，正是法镜寺的山门。

台阶约两层楼高，中间处有一块平台，可以歇息。我平稳地走下台阶，朝上看了看，又朝寺院看了看，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深山藏古寺”中的“藏”字，在这里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这里是杭州市区内唯一的僧尼寺院，也是杭州佛学院女众部。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历史，是天竺三寺中创建最早、底蕴最深的一座。

　　一进山门，给人的感觉是清幽整洁，庭院雅致。花木扶疏，花坛里郁金香正开得蓬勃旺盛，明艳动人，为古寺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恰是此处逼真的写照。

寺内殿堂肃穆，主要供奉观音与药师佛。端坐莲花台的观音，佛像庄严，让人静心虔敬。

寺院规模与范围不大，不一会就将寺院参访遍。信步于殿堂间，我看到一只橘猫静静守候在药师佛前的跪垫上，神态安然，仿佛陪着游客一同礼佛，模样乖巧可爱。前来礼佛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它始终认真地看着身边跪拜的人。引得游人轻声赞叹，这一幕让肃穆的寺院平添了几分烟火气与灵趣。俗话说，万物皆有灵性，此言不谬也。

　　寺名中 “法镜”二字，意即佛法如明镜。与前两座寺院侧重外在的慈悲、包容不同，法镜寺更像一位内敛自省的智者，教人体悟内观与自照的智慧。

人的一生有诸多烦恼，大多源于内心迷失，贪念丛生，执念难断。唯有以佛法为镜，时时照见自己的缺点与欲望，修持本心，清净自守，剔除杂念，方能拨开迷雾，获得真正的安宁与解脱。自省者明，自渡者强，心若清明，万物皆安。这，应该是游人探访法镜寺后得到的最大的收获。

探访完三座古寺，心中满是澄澈与释然。我乘公交下山，特意前往今年春节前爆红的杭州公交网红车站——立马回头。

公交车驶过灵隐东后，便到了《立马回头》站，这个站原来叫《石莲亭》，我在西湖初中读书时看过，那时仅仅是一条山路通茅家埠的，准确地说是在上茅家埠地界。

之所以将《石莲亭》改名，这里面藏着一段老故事：

相传乾隆南巡途经此地，初时路况不佳，龙颜不悦。地方官速速修整，再次路过时，道路平整了。乾隆立马驻足回头，心生欢喜，“立马回头”由此得名。

小小站台改名，蕴藏着人生的大智慧：

人生路上，难免有时会走错路、行偏道，懂得立马回头，及时纠错，放下执念，迷途知返，便是最大的智慧。

为人处事，不固执，不偏激。知进退，懂取舍，方能行至坦途，收获圆满。

六十余年来的期盼与等待，终于变成可见的现实。一日探访天竺三古寺，虽行色匆匆，有走马观花之嫌，但足以慰夙愿。

三天竺三古寺，一寺一境，一禅一理：法喜讲慈悲圆融；法净教包容笑对；法镜明自省自照。

从少年时的期盼到暮年时的践行，这是一场跨越时光的赴约。不仅圆了年少时心愿，更让我在禅意山水间，读懂了人生的从容与智慧。

“春风它吻上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元宵节也快到了，在满是新春的氛围中，我给自己向岁月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只要行动自由，就抓紧时间“游山玩水”。目睹进入新时代后的巨变，尽情享受幸福生活。祝祖国日益繁荣昌盛，愿老朋友们心想事成。

（作者：李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