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母亲去世一周年之时

海边过客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始终难以相信,更不敢相信,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节将至,我没有听到母亲像往年那样询问我归期。我不免有些怅惘,但仍心存期许,想着春节过后,待孩子们返校,我便能回老家探望母亲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夕夜,灯火辉煌,烟花绚烂,热闹非凡。我留在自己的住处,与妻子家的众多亲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美味佳肴琳琅满目,面前酒杯斟得满满。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坐在我上方的是年逾八旬的丈母娘,她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不停地劝我多吃些、多喝些。我心怀感激,不时夹些自认为她爱吃的菜到她碗里,却很少见她举杯动筷。趁着夹菜的间隙,我不时望向她的脸庞,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十分消瘦,面色略显苍白……多年的病痛已让她身体极度虚弱。她也是我的母亲,尽管她未曾生育我,却为我养育了一位贤淑的妻子。在这团圆的时刻,她拖着病体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与其说是在享受家庭团聚的欢愉,不如说是在坚守着为孩子们营造家的氛围。这让我不禁想起另一个母亲,那个远在老家的母亲。往年这个时候,她同样会与家人们围坐一起,享受着儿孙环绕、阖家团圆的热烈氛围。要是我没有回家,我们也会通电话,听母亲絮叨家常,话语无足轻重,却满是温馨。此刻,我贴身口袋里的手机悄然无声,我知道母亲本就不会打电话,却不愿相信母亲再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我借口出去抽烟,离开餐桌,走到院子里。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那是母亲的号码,这一年来我未曾再拨打过,此刻却无比渴望拨通它。天边忽然闪过五彩的光芒,紧接着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这是谁家在燃放烟花了。我赶紧关掉手机,放回口袋,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我缓缓地将手伸进另一个口袋里摸索着,摸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我轻轻地抽出一支香烟,咔嚓一声点燃,烟雾瞬间便弥漫开来。眼前愈发模糊不清,像笼罩着一团浓雾,眼眶变得肿胀,泪水终究涌将出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春节假期,我会回到老家,母亲都会早早地唤我起床吃早餐。然而,我依旧会赖床到自然醒来,起床后便会看到餐桌上热腾腾的早餐。也许母亲已进行了多次加热,才确保了桌上食物能热气蒸腾。这个春节,每天早上我都会早早醒来,这已成习惯,不需要谁来催促。但我并不急于起床,像是在等待母亲的催唤,然而我只听到楼下厨房间传来的抽油烟机声音,那应该是妻子在楼下做早餐了。我披衣而起,拉开窗帘,望向窗外。窗前的树枝光秃秃地,枝头有些发灰,树下是茂密的芒草,芒叶枯黄。似乎有风,直吹得满坡芒叶不停颤抖,更刮得枝头颤颤巍巍。我不愿细看,便整理衣服,缓缓走下楼去。午后,太阳很好,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我喜欢站在院子里,沐浴着煦暖的阳光。但我更多的是点上香烟,在烟雾缭绕中默默发呆。院前那块狭长的菜地长着茂盛的菜蔬。油冬菜的叶子泛着油光,萝卜缨子绿得发亮,娇嫩的芹菜散发着芳香,那畦挨挨挤挤的菠菜已开抽穗,就连年前撒下的鸡毛菜也竞相争长,唯有房子一角的葱蒜,长势却总是差强人意……母亲屋旁那几块菜地应该也长满了菜蔬,白菜应已长出挺拔的菜心,开着金黄的菜花,引来蜂蝶嗡嗡飞舞,屋后的菠菜应已长得很高,墨绿油光,院门前那两块三角菜地上的葱蒜更是剑般挺立,嫩绿中泛着白霜……我从母亲那里学到了不少种菜的技巧,却没有学到种葱蒜的诀窍。在这个温暖的午后,母亲应已走出院门,亲手搭在垄沟上,轻轻抚过每一株菜蔬。或者她就搬来板凳,坐在院子里,等待孩子们前去问候。也许母亲还在灶间忙碌,一会儿就会从院门探出头,轻声唤我:“饭好了,快洗手吃饭吧!”我下意识地回看向房门,可房门紧闭,唯有风穿过院墙的窸窣声,像一声悠长又无声的应答。风仍是冷风,吹得我脖颈一缩,打着寒颤。我怔在原地,喉头哽咽,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可是风无法吹开房门,就像母亲再也不会亲手打开那扇院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月十四清晨,没人催我起身,但我仍旧早早起来。餐桌上已置好了温热的早饭。这是妻子的杰作,就像母亲以前给我准备早餐一样,同样冒着热气,想必她也反复加热了多次吧。屋外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风很大,却始终吹不散浓雾。一年前的今天上午,我因工作关了手机,临近中午才开机,却听到了母亲离世的噩耗,那一刻,我周围雾霭重重,视线模糊不清。——那雾霭至今仍未散,沉甸甸压在眉睫之上,雾霭深处,母亲的身影仿佛仍在晃动。她站在雾中,鬓角沾着露珠,手背青筋微凸,正对我含笑凝视……常听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唯有归途。十几年前父亲已离去,一年前母亲也追随父亲而去,他们带走了我的来处,仅留给我一条迷雾笼罩的归途。我不知归途何处,我只能努力面对眼前的苟且。我驱车而行,循着微微的晨光,穿过迷雾上班而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雾气在车窗上凝成细密水珠,又缓缓滑落,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明白,再也不会有人急切地过问我的归期,我会慢慢淡忘归途。我清楚,有个号码我再也无法拨通,我会从通讯录中删去,渐渐遗忘。我知道,有个人再也不会催促我早起,我已习惯了早早地醒来……如今,春节已过,孩子们也已返校上学了,但我依旧没有返回老家,因为母亲已经离开了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6年3月2日,丙午马年正月十四,于温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