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 王明晓

闲适散人

<p class="ql-block"> <b>榆</b></p><p class="ql-block"> 王明晓</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村口,有一棵谁也说不清年岁的老榆树。树干需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黄土高原上的沟壑,又像祖父那双劳作一生、青筋虬结的手背。枝桠一半倔强地伸向苍穹,一半却沉沉俯向大地,仿佛既要追问苍天,又要搀扶人间。春来时,满树榆钱绿莹莹的,像挂了一树的薄玉;秋风起,黄叶簌簌而落,铺出一地静穆的时光。它就这样站着,站成一部无字的史书,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一截沉甸甸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祖母总爱坐在树下那个被磨得光润的石礅上,一边摇着纺车,一边絮絮地说:“这榆树啊,是咱的恩人……”她的声音低低的,混在纺车“吱呀——吱呀——”的节奏里,将那些远去的饥荒年月,一寸寸织进我的记忆。她说,最难的时候,田野里连草根都难寻,唯有榆树,还肯把自己交给人们。榆钱、榆叶、榆皮,都被小心翼翼地捋下来,像对待最后的口粮。榆钱掺着少许玉米面蒸成窝头,入口有清甜的草木香;榆皮晒干磨成粉,撒进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里,便能多几分稠厚的慰藉。“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哟。”祖母的话音落下,像一片榆叶,轻轻飘进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  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虽未亲历祖母口中的大荒,但饥饿的阴影,仍如一抹淡痕,掠过我的童年。记得有一年寒意料峭的春天,为了接上夏粮,我曾跟着当民办教师的父亲,踏着冻硬的土路出去讨饭。那一路的惶然与瑟缩,至今想起,胃里仍会泛起一阵空洞的冷。而当我们折返,望见后山榆树梢头蒙着的那层朦胧新绿时,那股冷,才仿佛被什么东西温和地托住了——那是榆树在早春赠予人间的、最初的慈悲。</p><p class="ql-block"> 于是,攀树捋榆钱,便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劳作。一入春,我便挎着篮子,猴儿似的蹿上榆树枝头。嫩榆钱一捋一把,塞进嘴里,满口清甜。唐代诗人施肩吾写过:“风吹榆钱落如雨,绕林绕屋来不住。”那随风洒落的,哪里只是榆钱,分明是它倾其所有的、沉默的仁心。</p><p class="ql-block"> 家里常采摘佐粮的是榆叶。每次採回家,母亲把榆叶洗净,撒上金黄的玉米面,蒸成一大笼墨绿的“饭团子”。我最喜欢吃的,却是她做的“榆叶菜”:将榆叶和黄豆面放在铁锅里炖烂,绿里泛白。开锅喷香入鼻,吃一口甜涩粘滑,是悠长的回甘与豆香。在那些被野菜和粗粮占据的漫长日子里,这道菜,是我贫瘠童年里最稳当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年年岁岁,人们向榆树索取,它总是无言地给予。才被捋得精光,不出一个月,新芽又倔强地钻出,仿佛从未被伤害过。它不像园中供人赏玩的花木,它是土地最忠实的儿子,是寻常百姓家最不会说话的亲人,奉献时,连筋骨都是掏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尽管我在长期工作的城市这边,离故乡远了,但榆树的身影,却未曾从我的生命里退场。小区向东不远,在五莲县山东路至浙江路之间的干道两边田间地头上,就生长着非常多的榆树。尽管树都不高大,但它们的繁殖力惊人,一丛丛、一片片,在山城的边缘倔强地绿着。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我都与妻一起前去采摘榆叶。拎着竹篮,走在田埂上,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采回家的榆叶,妻会照着母亲的法子,做成榆叶糊糊或者黄豆榆叶菜。那熟悉的滋味入口,岁月便仿佛不曾走远。在这年复一年的采摘中,我竟也摸到了自然的脉搏,知道了榆叶“七老八嫩”的规律——七月的叶子老的嚼不动,八月的叶子却是嫩绿可口。自那以后,我每次去野外游玩,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寻找榆树的身影。它们长在河滩,立在坡地,甚至从废弃的墙垣里探出身来。看得多了,心底里早与这树结下了不解之缘。</p><p class="ql-block"> 你若看它如何生长,便懂得什么叫“挣扎”。墙角、崖畔、瓦楞缝,只要有一星尘土,它就能扎根。它的根,像鹰爪,更像老农痉挛的手指,筋骨暴突,死死抠住所能触及的任何一点土石,向大地深处掘进,透着一股要把自己焊进命运的狠劲儿。</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春天,常有遮天蔽日的“黄风”。风起时,杨树哗啦啦翻着白叶,惊恐失措;柳枝狂舞,失了体统。唯有榆树,稠密的枝叶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任风沙如鞭抽打,它只发出一种呜呜的、沉郁的低吼,身躯却摇动得极有分寸。它像极了蹲在黄土塬头的老汉,叼着旱烟袋,眯眼望着昏黄的风沙过境,脸上沟壑纵横,却沉默着一言不发。那是一种被苦难磨钝了锋芒,却淬炼出骨头的坚韧。</p><p class="ql-block"> 它的这份筋骨,是里外如一的。老家老屋的正梁,便是一根榆木。到我1983年离家工作时,它已在屋顶的幽暗里,默然托举了百余年风雨。椽子有的已遭虫蛀,唯有这根榆木大梁,黝黑发亮,稳如磐石。父亲曾说,老祖们选它,是因它“吃钉”——性子韧,骨头硬,钉子砸进去,便咬死了,绝不松动。这便是榆树的品格了,外表朴拙粗糙,不似松竹梅兰惹人题咏,内里却致密坚实,承得起千斤重压。孩子们也知它柔韧,常折下嫩枝,拧出木芯,做成“榆皮哨子”,吹出呜呜的、带些苍凉意味的曲调。那被抽出的木芯,弯折如弓,亦不易断。</p> <p class="ql-block">  静下心来,才能听见榆树的声音。春风里,杨叶鼓掌喧哗,柳丝吟唱低回。榆树呢?它的叶子只是微微颤着,发出春蚕食桑般的沙沙声,细碎而安宁。风大了,那声音便沉下去,化作浑厚的、潮涌似的低音,不是抗争,倒像一种深沉的应和与消化。有时,它干脆沉默。那沉默是饱满的,有质量的,仿佛一位历尽沧桑的智者,将纷扰滤净,只沉淀下最坚实的东西。这沉默,让人想起黄昏的意象,想起王勃那声穿透千古的慨叹:“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原来,榆树早与人生的暮色、与晚境的丰饶相连。它不争早春的喧闹,安守四季的轮回,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尽力活出本分与价值。秋深叶落,它赤裸嶙峋的筋骨直面寒冬,那姿态里没有悲戚,只有坦然的交付。这顺应天时的坦然,何尝不是一种大自在?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赞榆树“其质甚坚,其叶甚繁”,可蔽烈日,可挡风雨。他欣赏的,正是这份无言的实用与不争的厚重。</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离故乡已远,走过许多地方,见过雨林中绞杀他者的榕树,见过盆景里被扭曲的松柏,也见过名园中被红绸系满、负载了太多妄念的所谓神木。它们或令人惊叹,或惹人怜爱,却总让我觉得隔着一层。唯有故乡那棵老榆树的影子里,藏着让我心安的密码。</p><p class="ql-block"> 它成了一个精神的坐标。当我在都市的迷宫中感到疲惫,在精巧的算计中觉得疏离时,闭上眼,便看见它——皴裂的皮,俯仰的枝,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叶。它告诉我:可以卑微,但必须扎根深厚;可以给予所有,但不必张扬声响;外表不妨随和,内里却要守住自己的“铁芯”。真正的力量,往往蕴藏于风雨中低沉的呜咽,而非尖锐的嘶喊。</p><p class="ql-block"> 祖母早已故去,纺车的吱呀也飘散在风里。前些年回村,惊见村口空荡荡的。那棵老榆树,在一次猛烈的雷雨中被劈去大半,枯了,终被伐去。乡亲们说起时,语气平淡,如同说起一位寿终正寝的老人。我心下空了一瞬,随即又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填满。树的形体虽逝,但它把根,早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也扎进了如我这般离乡者的血脉里,以一种更固执的方式,继续生长。</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个春天。在我新客居的海滨城市道路边,竟发现了几株野生的榆苗,在车马的尘土里,怯怯地举着嫩叶。我蹲下身,看了许久。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熟悉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要不了多久,那满树翡翠般的榆钱,又会在某个不被人瞩目的角落,静静酝酿,默默垂落。在晨曦或夕照里,闪着细碎而温润的光。无论是否有人记得采摘,它都在那里,完成着一株榆树与生俱来的、沉默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榆树了。它不必被写入华章,因为它本身,就是大地最深沉的诗行。</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