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灯是早早就挂起来了。不是那种盛大的、辉煌的灯市,只是寻常巷陌里,家家门前星星点点的一点红。但也够了,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那一盏盏微火,便像是一个个温暖的眸子,在渐浓的夜里,温柔地张开。</p> <p class="ql-block">我是顶喜欢这种将黑未黑的光景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蛋青色的光,懒懒地不肯退企业,而地上的灯火,却已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这光的交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旧旧的安宁。</p> <p class="ql-block">街上的人渐渐多了,都是慢吞吞的步子。</p><p class="ql-block">孩子们提了灯笼,兔子灯、鱼灯,还有那种最简朴的纸糊的红灯笼,竹竿儿挑了,一点小小的光,随着孩子的脚步,一跳一跳的,像些顽皮的流萤。那光映在孩子的脸上,也是红彤彤、暖洋洋的,照出一脸的郑重与欢喜。</p> <p class="ql-block">远远的,有锣鼓的声音,闷闷的,不甚真切,像是从另一个温暖的世界里传来的一般。</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便想起汪曽棋先生笔下的元宵了。他说故乡的元宵,是并不热闹的,没有狮子龙灯,没有高跷旱船,有的只是静静的,近乎寂寞的仪式。</p> <p class="ql-block">送麒麟的汉子,敲着锣,打着镲,唱着一连串“格炸炸”的吉利歌。还有那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在汪先生的文字里,他们也是静静的,并不吆喝,只将自己的手艺摆在摊上,任人观看。</p> <p class="ql-block">这种静,与眼前这人语的潮、灯光的河,竟奇妙地并不冲突。仿佛热闹是他们的,这静是我自己的,也是那轮正从东边天际悄悄升起的,满月的光里的。</p> <p class="ql-block">月亮上来了,果然是一年的头一回 圆得那样饱满,那样无私,将清晖满满地倾泻下来。</p><p class="ql-block">街上的灯,霎时便有些黯然了,但又似乎更有了精神。它们在这浩荡的月光低下,不再是孤立的一点,而成了一片流动的、温暖的河。人便是在这条河里游着的鱼。</p> <p class="ql-block">我慢慢走着,看两旁店铺挂出的灯谜,红红绿绿的纸条,在微风里轻轻地招摇,像些机灵的眼睛,藏着狡黠的笑意。</p> <p class="ql-block">也有年轻的男女,并肩而立,窃窃私语,他(她)们的笑声也像月光一样,清清朗朗的。</p> <p class="ql-block">这景象让我想起欧阳修的《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p><p class="ql-block">古人将元宵视作情人节,真是一点不错的。</p> <p class="ql-block">在这样一个满月之夜,在这样一片灯的海洋里,人与人之间,似乎也卸下了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柔和与亲近。即使是陌生的面孔,被这灯光一照,被这月光一笼,也觉得是亲切的。</p><p class="ql-block">我瞧着眼前这些鲜活的、流动的身影,这不是除夕的阖家团圆,而是一种更广阔的走向人群的欢聚。</p> <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便到了一个人少的巷口。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广场上升起的烟火。一朵、两朵,“倏”地一下窜到半空,“嘭”地一声炸开满树的金菊,或是垂落万条的柳丝。那光焰是短暂的,却又是极尽灿烂的,在墨蓝的天幕上,留下惊鴻一瞥,然后,便化作缕缕青烟散了。</p> <p class="ql-block">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叹,而这边巷口却是静静的。只有头顶那轮月亮,依旧不惊不扰地照着 ,看尽这世间的繁华与落寞。</p> <p class="ql-block">该回家了,巷子深处传来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长长的 悠悠的。那提灯笼的孩子,便小跑着,带着他那一点小小的光,消失在自家的门廊里。街上的灯依旧亮着,但人潮渐渐退去。</p> <p class="ql-block">我推开家门,桌上摆着一碗浮起的热气。是元宵,白白净净的几颗,浮在清亮的汤里。像小小的、沉静的月亮。</p> <p class="ql-block">我用勺子舀起一个,轻轻咬破,那香甜的、温暖的馅——是芝麻,是花生,也是这整个夜晚的滋味——便缓缓地在舌尖上化开了。</p> <p class="ql-block">年就这样过去了。窗外,月正圆,灯正明。一切都很好,这便是元宵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