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元宵里的记忆

金秋十月（拒礼物）

元宵佳节，又称上元节，是农历正月十五的传统节日，象征着团圆与圆满。这一天，人们赏花灯、吃元宵/汤圆、猜灯谜，共庆新春的延续。

京城的一碗元宵，藏着甜糯的岁月，也盛着家常的清欢。从日历上无人留意的寻常日子，到街巷里排起长队的欢喜场景；从父母口中“粘糯香甜”的吃食，到小家餐桌上年复一年的温暖团圆。手工摇出的元宵，如同摇尽半生烟火。品一口甜糯，便品尽了人间的团圆滋味。

—金秋十月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家门口的稻香村门店外，早已排起了长队。我站在队伍里，看着门口一摞摞空去的白色塑料箱，望着柜台前师傅们忙碌不停的身影，一箱箱元宵刚摆上，转眼便被抢购一空。

“豆沙、山楂、五仁，可可，您要哪一种？”熟悉的吆喝声在街头回荡。印着稻香村字样的纸袋，一袋接一袋递到人们手中。今天天公不作美，清早就飘起雨夹雪，可人们买元宵的热情丝毫未减，队伍排到四五百米之外，人们的衣衫挂着雨雪的水珠，却不愿意离去。

排队的大爷大妈闲聊声声入耳：

“咱可不能等十五买元宵，明天队更长，说不定排半天都买不上。”

“其实我们家也不怎么爱吃元宵，可过节嘛，总得买点图个吉利。”还有人说：“我家原来住磁器口，那儿卖的西井元宵更好吃，可惜就是离咱这儿太远了。”

我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听着这些朴素的话语，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三十多年前。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从军工厂回到北京。那时的元宵节，于我而言不过是日历上一个不起眼的日子。在军工厂的那些年，日子被机器的轰鸣和集体的节奏填满，四季流转间，称得上节日的，似乎只有春节过年了，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回北京的80年代末期，城里并没有多少过元宵节的氛围，街头没有花灯，少见买元宵的人，大家还沉浸在过年的炖肉香与饺子热气里。

真正让我把元宵节记在心里的，是90年代的一个午后。那天下班路过稻香村，往日冷清的店门口竟挤满了人，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街边，足有几十米长。我好奇凑上前，才知道大家都是来买现摇的元宵。糯米粉飘着淡淡米香，黑芝麻馅混着猪油的醇厚，桂花山楂馅裹着酸甜适口的温柔。师傅们手脚麻利地摇着、筛着，整条街巷都浸在甜糯的气息里。

鬼使神差，我也跟着排起了队。队伍走得很慢，却没人抱怨。街坊邻里聊着家常，说着元宵馅料的种类。唠着生活里的琐碎小事。排了近一个小时，我终于买到二斤元宵，拎在手里，像捧着一份珍贵的心意，准备带回家给父母尝尝。





推门进屋，母亲正在厨房择菜，父亲坐在阳台看报纸。我举着元宵兴冲冲地说：“妈，今天元宵节，稻香村现摇的，排好久才买到！”

母亲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看着袋子里的元宵，微微皱眉：

“买这玩意儿干嘛？粘了吧唧的，还那么甜，咱家谁吃啊？”

那一刻，满心的欢喜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我这才知道，过惯了苦日子的父母，对节日的理解，始终是与“温饱”二字连在一起的，在他们眼里，年是一锅肉，是一顿饺子，是让家人吃饱、吃点荤腥。元宵这样的吃食，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对于百姓人家来说，在曾经艰难的岁月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我把元宵放在桌上，心里有些失落。

母亲看我扫兴，放缓了语气：“买都买了，煮几个尝尝吧。”元宵煮好，她怕甜，只轻轻咬了一小口，却转头对父亲说：“还行，比以前的杂拌糖好吃。”

父亲也难得感慨一句：“现在的日子，是真的好了，节也讲究起来了，吃元宵也成了过节。”





从那以后，元宵渐渐走进了我家的节日里。只是父母始终对这甜糯的吃食兴致不高。反倒是端午节，母亲总会提前泡好糯米、洗净粽叶，坐在阳台前包粽子。一颗颗红枣糯米粽子裹得紧实饱满，大锅一煮，满屋子都是清冽的粽叶香。

那时我便知道，父母那一代人从旧社会走来，他们心里的节日只有春节，大年三十的团圆饭才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团圆。

每个节日的仪式感，都藏着一代人的生活印记。父母的端午粽子，是苦日子里攒下的精致；而后辈们过的节日，在他们看来都是洋节，可有可无。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新世纪。

生活越来越好，人们过节也越发精细：立春吃春饼，破五吃饺子，正月十五吃元宵，一年到头的吃食花样越来越多。父母驾鹤西去，我们也步入暮年。老伴、儿子，就连小孙女，都偏爱稻香村的元宵。每年正月十四、十五，若是家门口的店卖完了，我们便开车跑遍别家门店，只为买到元宵守着一口节日的滋味。





今年元宵节，队伍里多了许多年轻人。他们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耐心等候。卖元宵的师傅也换了年轻面孔，可那熟悉的吆喝声，依旧没变。如今的元宵不再现场摇制，而是由工厂统一做好，装进白色塑料箱运到门店。

看着眼前这熟悉又热闹的场景，我忽然觉得：元宵，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串起我的半生岁月，从军工厂的单调生活，到北京城的温暖烟火；

从父母那一辈的温饱记忆，到我们这一代的幸福期许；

从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排队，到如今刻进生活的节日仪式。这里藏着岁月的变迁，更藏着一代又一代人不变的牵挂。京城街头巷尾买元宵的热闹，父母当年尝第一口元宵的神情，一一浮现在眼前。节日的仪式感，就是这样悄悄地传承下来。

父母的端午粽子，是他们对生活的热爱；我们的一碗元宵，裹着岁月的甜蜜，藏着家的温暖。岁月在流转，味道在变换，一碗元宵，便是北京城里最绵长的温暖。

文：金秋十月

图：图一来自网络，其它手机拍摄

金秋十月

2016/0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