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年年•工棚记》（小说）（一）

公子小白

工棚记

文/公子小白

（一）

高考落榜那年，小孩对复读带给本是拮据家中经济上的负担有了愧疚感。

二哥说，夏天我包了片“打路影”活儿，你到我们小工队干点杂活吧！

跟着二哥，从莫激公路下“简易道”，再到密林深处的无人区，小孩和大家一起选场地、搭工棚，劳动的疲惫舒缓了高考后的压力。

工棚建在向阳的一个小山坡上，大家用柈子围成一个小前院，院边有一个做饭的露天简易灶台，灶上有一口直径一米五左右的铁锅，坡下是取水的小溪。鸟鸣山幽，林花争艳，如闲人观景，这里应是极好的森林景观体验点。

二哥说，你还是学生，技术活和体力活你都干不了，你给大家做饭吧！于是，小孩零经验走后门成了全员只有十几人的小工队厨子。

厨子早上四点钟起床做饭，小孩爸在上工前把他八十年代用的上海牌手表交给小孩看点用。露天厨房唯一灶台上的大铁锅用于炖菜，工棚里的铁炉子同时起火，一个大号闷罐用来蒸馒头。五点钟，工友们起床吃饭，陆续上工。后来，小孩新学的刀削面得到一致好评，早上这顿饭就改成了极简的铁锅削面。清凉的小溪水，绿菜叶，肉罐头，沸水翻腾时，小孩左手端面团，右手持菜刀，快速将面削进铁锅，晨风吹来，十分快意。

工队有两个油锯手是亲哥俩，号称“酒王”。中午吃饭时，每人起一瓶白酒，也不用杯子，端一盆菜，就你一口我一口对瓶吹。并且下午正常上工。晚饭则常常一人两瓶。据二人说，如果不考虑出工，哥俩一顿喝五六瓶白酒没问题。小孩闻所未闻，视为奇人。

工队还有三个胖人饭量巨大。上秋时，蘑菇丰收，有一天小孩发现后厨食材储备不足，次日才能从山下上菜，便与二哥商量，晚饭前大家多采些野蘑菇，用仅剩的肉罐头、少许白菜炖上一锅菌汤。下午大家发现大片草蘑油蘑圈，于是采疯了，采多了，炖了满满一大锅蘑菇汤。猪肉罐头加入鲜蘑汤中，十分味美。三个胖工友一人吃了两三盔子。半夜三更，就看见巨胖大胖小胖三人依次跑出工棚，哇哇呕吐。二哥分析说，这就是野生蘑菇吃太多了，虽然无毒，但吃太多人也受不了。你看我们饭量小的就一盔子，没啥事儿。厨子深以为然。

工棚正前方的小山坡，有个小孩倒剩饭的地方，常常引来林子里的花鼠子偷食。大兴安岭的花鼠子有一身很漂亮的带纹皮毛和灵动的尾巴，小孩想活捉几只养着。二哥便在坡上挖了一个深坑，把烟筒上的旧防火帽倒竖在坑内，上面用柳树条编了一个大漏斗，倒了点剩饭在里面，花鼠子钻进去后无法逃出。几天后，五六只花鼠子先后进笼，放入柳树条和绳索捆成的几个新居，成了小孩和工友们的宠物。

一个月的工棚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小孩开学在即，没有跟二哥他们一起干完“打路影”工作。工棚的夏天将小厨师养出了双下巴颏，一米八以上的身材显得孔武有力。山中如修行的仙境，工棚众人无人理会你是胖是瘦，是否好看，小孩也向来不照镜子自赏。回到人间，得到了家里人和同学们的嘲讽，大猛、小平说，你咋胖成这样！小孩已有山中仙人心态，胖脸微微一笑，厚颜宠辱不惊。

注：

①打路影，是指森林采伐或造林施工前的一项伐区调查设计工作，工人手持仪器和斧头、标杆，在规划线路上砍除杂灌、开辟视野，钉桩标记，为后续机械进场开路。

②简易道，林业山场简易道通常是指林区内的集材道，是一种为满足木材采伐运输需求而开辟的临时性或简易性的生产作业道路。

③闷罐，在做饭的语境下，东北话里的“闷罐”通常指的是一种老式的、锅身比较深的圆柱形蒸锅，也有人叫它“蒸锅”或“铝锅”。

④盔子，指‌形似瓦盆但深度更大的容器‌，传统多以陶瓷制成，常见于日常器具范畴。‌‌该词在东北仍被使用。

⑤花鼠子，通常指分布于东北地区的花鼠，别名花栗鼠、五道眉、桦鼠子等，是松鼠科花鼠属的一种小型啮齿动物。因背部有五条明显的黑色纵纹与四条淡黄色条纹相间而得名，外形可爱，行动敏捷，广泛栖息于针叶林、针阔混交林及林缘灌丛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