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未等到的“吉时”

云和

那场未等到的“吉时”

云和

闺房之内，红烛高照，烛泪落在描金烛台之上，晕开一片片鲜红的痕。菱花镜前，黛玉凤钗斜挽云鬓，珠络垂挂耳侧，钗、络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镜中，双颊新点胭脂，雪融桃腮，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化不开的霜。一身大红绣凤轿袄裹身，本该是吉庆的喜色，穿在她身上只觉沉甸甸的。梦里千百回出现过的场面，此刻真真切切展现眼前，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垂眸端坐，指尖轻捻衣襟。听着越来越响的鼓乐，心里的空缺亦愈益强烈。

“姑娘，姑娘——”，黛玉的心不由一颤，“他？”她屏住呼吸，只觉掌心的帕子被攥得发了皱，连凤钗上的珠络亦似随心跳而轻颤。雪雁慌慌张张从外间奔回，边喘气边呼唤道:“接，接亲的仪仗到了，好大的排场。”听到此处，黛玉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颤，珠络碰在镜面上，“当”地一声轻响，打碎了满室静谧。紫鹃见状，忙示意雪雁噤声。

黛玉依旧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之潮一浪高过一浪。

　　“太太来了。”紫鹃故意大声地喊着王夫人，黛玉闻声，忙起身行礼。彼此招呼后，王夫人便坐在黛玉身旁，低声叮嘱宜家宜室、孝顺恭敬相关言语，黛玉频频点头，唇瓣咬得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着不让落下。

嬷嬷轻声提醒吉时已到，紫鹃赶忙把大红盖头递给王夫人。门外热闹非凡，笑声，应答声，哄闹声，鼓乐声混作一团。王夫人将大红盖头仔细替黛玉覆好，黛玉眼前惟余一片刺目的红，世界被隔绝在盖头之外，唯有心跳，在胸腔里肆意跳跃。

嬷嬷赶忙牵起黛玉的手，掌心带着些许温热，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冷凉。黛玉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出闺房，穿过回廊、穿堂、仪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红毡上的绒絮沾在鞋边，像极了潇湘馆的竹屑，恍惚间，她看见了婆娑的竹影，听到了风穿竹林的轻响。

外院轿厅，那顶朱红描金花轿早已停好，轿门半开，里面锦绣铺垫。新郎簪花披红，立在轿侧阶下，依礼躬身一揖，并不近前。黛玉隔着盖头，只觉眼前一片耀眼的红，辨不清人影，只听得嬷嬷低声道：“姑娘，登舆吧。”

黛玉微微颔首，在嬷嬷的协助下，轻提裙裾，缓缓躬身入轿。轿内熏香细细，暖意沉沉。见她坐稳，嬷嬷即轻扶轿门，将之合上。轿门合上的刹那，两行清泪如开阐之水，纷纷滚落下来。

傧相唱礼，鼓乐再起，鞭炮声声。花轿稳稳抬起，慢慢前行，轿身轻轻晃动，潇湘馆的竹影，怡红院的棠香，荣国府的朱门，不停在黛玉眼前晃动。

　　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得一声叫停声，黛玉内心又一阵震颤，顿将方才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他来了？本是凄清冬日，这一声却如春风拂水，顿时荡开了满心的涟漪，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些许。

盖头下的目光尚且焦灼，期待的呼吸还未平稳，“起轿”的吆喝声便蛮横又无情地斩断了她的念想。黛玉只觉心里猛地一沉，随即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掏去一块似的，悲意刹时将她淹没，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咬紧了唇，生怕哭出声来惊动了旁人，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脸颊。

轿夫的脚步沉重有力，每一次起落，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弦上，拨弄出满腔的呜咽。竹影、海棠、欢闹，不住在眼前闪烁，怎么也挥之不去。

轿身停停走走，终于在一声鞭响中落定。轿门被人轻轻打开，陌生的喜庆喧嚣，刺得黛玉耳膜生疼。

她被搀扶着下轿，一方红毯延伸进一座人声鼎沸的府邸。灯烛辉煌，本该是热闹的喜事，在她眼里却泛着一层冰冷的光。

进入大堂，红烛明亮，映得满室通红。拜垫前相对而立的两人，她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光景颇为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烛火与花香的气息，却遮不住那股子从心底漫上来的的荒凉。“一拜……”傧相刚出口时，“妹妹，妹妹”，一个声音传来，黛玉的心又是一紧，不由紧了紧执牵巾的手指。“妹妹，走，我们去找妈妈。”原来，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趁家人不注意冲到了他们中间，正好奇地拉着牵巾在玩，哥哥见状，赶忙跑过去把她抱走。“一拜天地。”“插曲”移开，拜堂继续。黛玉被推着，搡着，机械地完成着每一项仪程。每一次鞠躬，都像是在与那个竹影婆娑的园子、那个海棠灼灼的院子，彻底割裂，她的心也在被一刀一刀地割裂着。

终于到了歇息的新房，花团锦簇，红绸高挂，虽一室奢华，却掩饰不住满心的空寂。黛玉安静地端坐在床沿，盖头下泪落无声，碎成了一地猩红的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