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风云

邹敏（拒聊天）

午后的水泥道场上，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不期然拉开了帷幕。

“喔——”一声急促的啼鸣尚未在冷寂里散尽，对峙的双方——两只雄赳赳的大公鸡便你追我赶地从路边护栏上扑棱而下，还来不及站稳，已然摆开了殊死搏斗的阵势。

起初，两位威武十足的斗士彼此间只是沉默的角力。它们迈着细碎而沉稳的步伐缓缓周旋，犟着脖子死死对视，活像伺机而动的摔跤力士。每一步小心挪动，都在计量制胜的把握，每一次侧目探寻，都在捕捉对方哪怕最细微的破绽。虽都铆足了劲，却又隐忍不发，谁也不肯轻易抢先出招，只把蓬松的脖颈扯得老长，用喉间压抑的“咕咕”声挑衅对手，而另一方自然也不甘示弱，同样用低沉的咕噜声回敬——有本事尽管来，谁怕谁呢？

僵持的空气也跟着凝固了。漂亮的麻羽斗士终究沉不住气，率先亮剑。只见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地向前一蹿，原本柔顺的花白颈羽骤然炸开，似银针倒竖，又似被狂风撩起的一袭华美披风。尖利的喙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对方颈侧。谁知黑羽公鸡早有防备，利落地抖了抖血红的鸡冠，猛地偏头避开，随后迅疾杀了个回马枪，坚硬的喙叨住麻羽鸡脑门正中一撮羽毛，动作稳、准、狠。

这一击完全出乎麻羽鸡的意料，你瞧它浑身一震，双翅不由自主地狂乱扑打起来，扇起尘土与几片脱落的羽毛。那翅膀拍打的声响又急又重，混着喉间挤出的、尖厉断续的“咯咯”声，在午后的寒风中显得急促而凌乱。

占了上风的黑羽鸡，昂首挺胸，喉头滚动，一声高亢凯歌喷薄而出——“喔……”那一刻，它的脖颈伸得笔直，鲜红冠子骄傲地颤动着。

可黑羽鸡得意得太早！

欢歌还没抵达高潮，麻羽鸡忽然双脚蹬地，趁其不备奋力反扑，尖利的喙一口叨住黑羽鸡那神气十足的鸡冠。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黑羽鸡猝不及防，被麻羽鸡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只能放声嚷叫，以此宣泄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可麻羽鸡并未就此罢手，趁黑羽鸡来不及反攻，再度双脚蹬地弹起，侧转身重重压在它的背上，迅速对着眼睑与鸡冠狠狠啄了又啄，畅快淋漓报了方才落羽之仇。

黑羽鸡样貌虽不及麻羽鸡俊朗，体态却更雄健。它哪里受得了此等羞辱？趁麻羽鸡略作喘息的间隙，拼命从它的腹下挣脱开来，一个健步绕到了它的左侧，紧接着绽开双翅，再一个凌空腾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后面向麻羽鸡倾压下来，用喙、用爪、用翅膀，甚至用整个身体，疯狂爆击着对手。这一击力道千钧，势不可挡，麻羽鸡被结结实实摁在了脚下，毫无招架之力。

搏杀进入了白热化！栏杆上交头接耳的母鸡忽然停止了聒噪，齐齐侧目望向道场入口。

只见一只更大个儿的红羽公鸡昂首挺胸地从道场拐角走了过来，红艳艳的鸡冠威风凛凛。它既无参战之意，也无半分畏惧，只慢腾腾地走向鏖战犹酣的同伴，一边“咯咯” 轻唤，一边扫视缠斗双方。

说也奇怪，还没等它走近，黑羽鸡紧绷的翅膀竟慢慢垂落收束，疯狂的攻势也戛然而止，连声音都跟着弱了许多。它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喙、爪，麻羽鸡也趁机全身而退，立在篱笆下悻悻然抖擞着凌乱的羽毛。

栏杆上的那几只母鸡重又热闹起来了，它们纷纷扑棱着翅膀跳下栏杆，开始悠闲地在水泥地上啄起散落的谷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上演。

那只红羽公鸡也适时收了声。它缓缓踱到狼狈不堪的麻羽鸡身边，用喙轻轻碰了碰它的冠子，像是安抚，又像是提醒——所谓颜面，从来不只靠俊俏模样，终究要靠实力挣得！

这场没有裁判、没有奖杯的争斗，就这样悄然落幕。两位斗士最终没有谁真正臣服，也没有谁彻底落败——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它们不过就是以最原始本能的方式，宣示着属于自己的权威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