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雨,下得真是绵长。从清早睁眼时,窗外便是这淅淅沥沥、蚕食桑叶似的声响,直至此刻,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它仍无停歇之意。我终究是耐不住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着,撑起伞,走下楼,踏上了永丰桥。</p><p class="ql-block">风不大,雨脚斜斜的、软软地扑在脸上,沾着江南早春特有的一抹微凉。我倚着沁凉的桥栏,目光便漫无目的地散出去,融进了新南社区无边的夜雨里。</p><p class="ql-block">静默的河道,从远处灯火迷蒙的楼群脚下,曲曲折折地淌到眼前。水在夜幕下是黝黑的,却又不全是黑——它将岸边路灯与窗子的光,都揉碎了,拉长了,交融成一片颤巍巍、暖黄与银白交织的梦境。水汽氤氲,雨脚如牛毛,将那光晕染得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泪眼去看泛黄的旧事。河岸的树,只剩了深深浅浅的剪影,沉默地守着这片水。远处,那些高楼的窗格子里,疏疏密密地亮着光,或明或暗,或黄或白,像是谁把一把星子,随手撒在了沉沉的雨夜幕布上。这景象,无端地,竟让我心里浮起那句“江湖夜雨十年灯”,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凿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三十多年了。我离开这里,去向遥远干燥的西北。只有每年岁末,才像候鸟,匆匆栖回这片湿润的故土。而这新南社区,我栖身的崭新楼群,落成正好十年。更巧的是,我此刻望着的那片光亮中,最先亮起灯火的那栋楼,它所站立的地方,曾是我的老宅。世事流转,一如这桥下的水。江边的村落成了工业区,田埂上便长出了如今这规整明亮的新镇。而十年前那场决定归宿的抓阄,冥冥中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将我轻轻牵回这里——新居,就在老宅仅百余米之外。仿佛我从未走远,只是生命在此,悄然画了一个小小的弧。</p><p class="ql-block">雨声忽然密了些,敲在伞面上,沙沙的,又急又切。这声响,猛地拽出了记忆里的老宅——那幢早已在推土机下化作尘土的小楼。</p> <p class="ql-block">老宅前是开阔的农田,不远处,便是村里那座土馒头似的砖窑。窑火熄了,但窑膛里还蓄着逼人的余热,像一头沉睡巨兽滚烫的呼吸。冷却的活儿急不得,得有人一担一担,将冰冷的河水挑上陡峭的窑顶,从方孔里,小心地、均匀地浇下去。水遇着滚烫的砖坯,“嗤啦”一声,腾起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又被无边的夜雨吞没。这活计枯燥、辛苦,带着灼热的危险,他却默默地接下了。</p><p class="ql-block">于是,记忆里那件挂在老宅墙上的蓑衣,便不止属于田埂了。它更多的时候,属于那座砖窑,属于父亲。一担水,从河边到窑顶,路途泥泞,窑梯湿滑。他得步步为营,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的呻吟。有时,或许是为了驱散那无边的疲乏与沉寂,他会从胸腔里,闷闷地哼出一段江南的劳作号子。那调子没有词,只是几个简单音节的循环,沉郁、短促,被夜风和雨丝切割得断断续续,从遥远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地,传到家里我竖起的耳朵里。那声音混着风雨声,混着水流触到高温时那“嗤嗤”的、满足又痛苦的叹息,成了我童年雨夜里,关于坚韧最原始的注解。</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夜,是真黑啊。黑得完整,黑得浓稠,不像现在,有这么多倔强亮到深夜的窗子,将雨都映成了暖金色。那时,只有那座砖窑,像一个吞吐着微弱光热的、孤独的坐标。父亲的身影,就在这巨大的黑暗与窑体朦胧的轮廓间移动,像一个勤勉的墨点。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成线,顺着蓑衣的棕毛往下淌。他或许会在歇担的间隙,抹一把脸上的水,抬头望一眼北方——家的方向。但重重雨幕和黑夜,大概什么也望不见。只有怀里那份为“多挣一点温饱”的念想,是滚烫的。</p><p class="ql-block">可那样滚烫的念想,终究没能暖过那个冬天。那沉郁的号子声,在八四年的冬天,戛然而止。他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在那样的严寒里,悄悄地熄了。从此,雨夜里的号子,成了绝响;那件蓑衣,也永远地沉寂下来,成了一种无言的、冰凉的纪念。</p><p class="ql-block">那时的雨,似乎下得更有劲道,哗啦啦的,是天地间唯一的、磅礴的乐章。而父亲的蓑衣与那隐约的号子,是我童年关于劳作、担当与失去的,最坚实又最飘渺的图腾。</p> <p class="ql-block">一阵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唰唰”声,将我猛地拽回此刻。一辆车亮着刺目的灯滑过桥面,尾灯在湿漉漉的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红艳艳的光痕,像瞬息的伤口,又像短暂的庆典。这光洁的路,整齐的车辆,隔雨透出光晕的千家万户的窗子……这一切,与我记忆里那个泥泞的、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气息、回荡着隐约号子的村落,已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了。</p><p class="ql-block">雨,似乎小了些,成了真正的烟雨。空气清冽得让肺腑为之一醒。我收起伞,任由这江南的、故乡的雨丝,温柔地沾湿发梢与肩头。</p><p class="ql-block">江湖夜雨,十年一灯。我这漂泊的游子,十年一轮回,竟又奇迹般地,泊回了离原点最近的地方。那盏被回忆点亮的灯,不在别处,就在这蒙蒙的雨夜中,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在我自己重新归来的心里。灯下,仿佛仍有那沉郁的号子,在时光深处隐隐约约地回响。</p><p class="ql-block">老宅已逝,蓑衣无存,号子无声。但有些东西,或许就像这地下的根脉,任凭地面上楼宇如何更迭,寒风如何凛冽,它总在,默默地生发,无言地绵延。我转过身,朝着那一片光亮,朝着那片我如今称之为“家”的灯火,慢慢地走了回去。</p><p class="ql-block">雨夜无声,将我归去的脚步,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