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妻游览岳麓山

无语

　　2005年8月17日，我爱妻因病复诊入住湘雅医院，七日之后重病初癒出院，于8月25日，我与她商定在长游玩几日，在挚友刘玉川的陪伴下，共赴岳麓山小游。为避人潮，刘弟特择东门而入。孰料售票处前竟然还是游人如织，听话音多是远道而来的外乡客。妻子与我相视莞尔——病体初愈，心却轻盈如羽。托熟人购得门票，车行山径，清风拂面，暑气顿消；道旁古木参差，虬枝各具风致，尤以远处几株苍劲古松，静立如画。未及细赏，十余分钟已抵峰顶。我们缓步下车，拾级而上至观景台。纵然骄阳灼灼，台上游人仍络绎不绝。

　　我携妻并立凝望，极目远眺：长沙城楼宇林立，杜甫江阁临江而峙，橘子洲青翠如浮玉，似伸手可触；湘江如练，蜿蜒其间，舟楫往来，灵动生姿；而岳麓山，则如一位沉静长者，默然守护着洲与城的千年烟火。

　 山门初启，青石牌坊静立林霭之间，“岳麓山”三字端方朴厚，似一声久候的轻唤。妻子仰首一笑，抬手轻理被山风撩起的额发；我顺势牵起她的手—一那日你刚出院的笫二天，方离病榻，步履尚轻，眸光却清亮如山涧初破云翳的晨光。树影婆娑，石径微斜，游人如溪流潺潺，我们不疾不徐汇入其中，仿佛并非登临名山，而是赴一场与旧日时光的温柔回约。

　　以前的岳麓山被称为麓山，位于湘江的西岸。早些年我只在部队回家探亲时，同几位战友从长沙汽车西站沿小道上山，游览过一次，那时并未觉得岳麓山有何特别之处，只觉得烈士的坟茔较多，也并未真正在此漫步仔细观看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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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牌坊又见，仍然还是那座，只是角度微斜，人影更密了些。妻子驻足片刻，指着匾额轻声念出“岳麓山”三字，声音不大，却像落进山风里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温润的回响。她抬眼望山，我望你——那目光里没有壮游的豪情，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踏实，仿佛这山不是地理坐标，而是我们生活里悄然续上的一页。

　　从观景台下来，便决定步行从南门下山。依次也可游览云麓宫、麓山寺、岳麓书院和爱晚亭。行至麓山寺，旁边几位游客说道：“这岳麓山有什么好玩的呀？这么一点点高，天气这么热，还这么多人来玩！”这一问倒是引发了我的思考：是呀！岳麓山为啥这么吸引人们来登临游览呢？

　　前面不远又见一座牌坊，阳光正斜斜地穿过枝叶，在石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妻子伸手挡了挡眼，我顺手把水壶递过去，她喝了一口，笑着说：“不热，山气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们来岳麓山，并非只为登高，而是来寻一种气息——草木的气息、书声的气息、松柏的气息，还有，人与人并肩而行时，心照不宣的暖意。

　　岳麓山是包容开放之山。回望历史，我们会发现，西晋时佛教传入湖南，岳麓山成为第一个落脚点，麓山寺在这里建立；而后岳麓书院在北宋时建立在这里，成为儒学在南方的一个中心；道家的云麓宫也从明代起在此修建布道修心。儒佛道三家在岳麓山上相互交融，共生共存，赓续至今。

　　山腰小憩处，我们站在一座红墙绿树掩映的中式建筑前合影。照片上，她穿那件熟悉的绿色上衣，我仍是一身白衫黑裤，背景墙上有“岳麓山留念”字样，日期清晰：2005年8月25日，那不是一张精心构图的风景照，倒像生活随手撕下的一角——有温度，有光影，有我们刚刚走过的路。

　　是啊，岳麓山是忠义之山。“青山有幸埋忠骨”，在岳麓山的苍松翠柏之间，长眠着许多的革命先驱。如黄兴、蔡锷、陈天华、姚宏业、蒋翊武等，还有在长沙保卫战中牺牲的将士们都长眠于此。他们让岳麓山有了厚度，有了精神的象征，成为让后人凭吊敬仰之地。

　　山道渐宽，眼前豁然开朗。广场上游客三三两两，有人拍照，有人静坐，有人牵着孩子慢慢走。妻子忽然停下，指着远处一株老枫树说：“等秋天，我们还来。”我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有些约定，不必说透，山知道，风知道，我们心里也清楚。只是命运对你太不公道，只因她患病多年，到处寻医问药，久治未愈，在2006年10月22日，竟然撇下我和她的宝贝女儿，没有兑现她的承诺，以后的秋天，她再也没有到此来过，可是这岳麓的山谷里，她开心的话语与笑声永远会在这里回荡……

　　而这岳麓山是坚毅不屈之山。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者妄图迅速攻下长沙城。遭到第九战区将士顽强地抵抗，当时第九战区指挥部就设在岳麓山上，经过激烈的战斗，迫使日军回到原战略态势，取得了三次长沙保卫战的胜利，沉重地打击了日本侵华军队，极大地鼓舞了中国军民抗战的信心。

　　在岳麓书院门前，她仰头细读“嶽麓書院”四字，我站在她身侧，看阳光在飞檐上缓缓游移。门旁对联墨色沉静，风过处，竹影轻摇，仿佛千年来诵读声未歇。那天她忽然回头问我：“你说，当年读书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牵着谁的手，走过这道门？”我笑了：“大概牵的不是手，是志气。”她也在笑，眼里有光，像书院池中那一泓不枯的水。

　　这里的岳麓山是务实求索的山。坐落于山中的岳麓书院，从创办之时就特别强调经世致用，躬行实践，书院内挂着一块“实事求是”的匾额是对书院精神的概括与内化。一代又一代的岳麓书院人，无不受到其精神的指引与激励。

　　当来到孔子行教像前，她静静的站了许久。我未打扰，只陪在一旁，看光影在石像衣褶间缓缓流淌。那一刻忽然觉得，所谓文化，并非高悬于庙堂的匾额，而是这样一次驻足、一次凝望、一次与爱人并肩时，心照不宣的懂得。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掠过，打断了我的思索，不觉间已行至爱晚亭了。亭旁的溪水淙淙，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时而有游客驻足亭前合影留念。此时不是深秋，枫叶未红，还不能欣赏“霜叶红于二月花”之景，多少有些遗憾。遥想当年，青年时代的毛泽东和蔡和森等挚友就曾在此谈论国事，探求革命的真理，他们从这里出发，走向了为民族求索之路。

　　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了爱晚亭畔，她紧靠着我拍了张照。绿树如盖，亭角微翘，我们没摆姿势，只是笑着，像两个刚放学路过此处的学生。山不高，路不险，可这一程，我们走得踏实、从容、满心欢喜——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并肩的步调里，在相握的手心里，在一句“我们还来”的轻语中。

　　爱晚亭与岳麓书院不足五百米，从岳麓书院出门，往前走便到了南门出口。回头再看山门，有副对联赫然在上：学正朱张，一代文风光大麓；勋高黄蔡，千秋浩气壮名山。岳麓山，一座仅300.8米的小山，没有泰山之雄，华山之险，衡山之秀，亦没有恒山之幽，嵩山之峻。然而这山里却留下了我与爱妻曾慢步岳麓山道的痕迹，也更是湖湘文化之根，是包容开放、坚毅不屈、忠义诚信、勇于担当、务实求真、奋发图强的湖南人精神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