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之旅

颜颜—在路上

山城的雾与灯

重庆是长在悬崖上的。房子贴着崖壁，一层叠一层，窗子推出去，下面是别人家的屋顶，再下面，也许就是江了。路不是平的，是拧着的，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忽而上坡，忽而下阶。外地人来，走着走着就迷了，以为自己在一楼，探头一看，脚下十几米才是真正的“地”。本地人却从容，在巷子深处支起小桌，火锅的红油滚着，辣香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飘得老远。

江是重庆的魂。两条江在这里碰了头，一个浊些，一个清些，交融的水纹像一幅写意的水墨。天将晚未晚时，对岸的灯便一星一星亮起来，先是一点，继而一串，最后连成一片金色的、流动的星河，倒映在墨色的江面上。船鸣着笛，慢悠悠地划过，把那片星河搅碎，散作万点金光，晃着人的眼。江风是潮润的，带着水汽与远处码头的气息，吹在脸上，仿佛能听见这座城市深长的呼吸。

最动人的，是那些藏在高楼缝隙里的市声。清晨，挑着扁担的“棒棒”身影，在石阶上拖得老长；面摊的热气蒸腾，老板娘用亮脆的重庆话招呼“吃撒子面？”。磁器口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炒米糖的香，麻花的酥，还有茶馆里飘出的川剧高腔，都杂在一处。到了夜里，霓虹亮得放肆，但转进一条僻静的老巷，还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用软软的方言摆着几十年前的龙门阵。

这是一座不知疲倦的城。它的白天是辛辣的，夜晚是迷离的。它把历史夯进防空洞的墙壁，又把未来种进云端大厦的玻璃幕墙。它让你累，让你在无休止的上下坡中气喘吁吁；却又让你舍不得，在某个起雾的早晨，看见轻轨从楼群中穿行而过，仿佛一艘航行在云海里的船时，心里会蓦地一软。

这就是重庆。它不说温柔的话，只给你滚烫的火锅、陡峭的街，和一场永远散不尽的、温柔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