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醺话酒香

召耳召

醉意是醒着做的梦

——举杯时邀来唐宋的月光

对饮成三个影子

一个是你 一个是我 一个是时光

潮汐写完诗便搁浅在沙上

等明天的海浪来认领

我们把往事斟得太满

洒出的部分都成了星子

缓缓沉进海的呼吸里

原来醉与醒之间 只隔着一次

潮起

潮落

　　

惠州双月湾临海的夜渐渐浓了，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缓缓地晕开。夜晚的渔村沉入静谧，只有阵阵海浪声时轻时急的在耳畔回响。

人群散去后，我独自坐在海堤，手中白瓷杯里的酒光微微颤动。耳边只剩下海浪的呼吸，眼前月光轻轻洒落，像是给海面铺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霜，清凉而遥远。恍惚间，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我杯中的酒光。

忽然便想起了李太白。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该是这般独自对着明月吧？只是他比我来得洒脱，一举杯，便邀了天上的月，又唤来自己的影子，三人对饮。而我呢，只是静静地望着，望着那轮清辉，仿佛能听见它无声的诉说。

这杯中的酒，不单是酒了。它是被岁月窖藏的故事，是发酵了的光阴。每一滴里，都沉着一阕未填完的词，半联未对上的诗。抿一口，舌尖先尝到的是生活的涩，细细回味，喉间却泛起说不清的甘。这甘醇里，有春日桃花的暄暖，有秋夜桂子的清甜，有盛夏骤雨的酣畅，有深冬炉火的温存。

忽然便记起那些相聚的夜晚。

也是这样的酒，却因了三五亲人知友在侧，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滋味。那时节，谈兴比酒意更浓，笑声比酒香更醉人。你说一段塞外的奇遇，他讲一阙江南的旧词；我提起少时荒唐事，你接上昨日得意篇。说到酣处，不必相劝，各自举杯便饮。杯盏相碰的清脆，恰似琵琶弦上的轮指，奏出人间最欢快的曲子。

酒至半醺，最是妙境。眼中看出去，这世界都蒙了一层柔光。亲朋老友的脸上泛着红晕，眼角细细的纹路里，都盛着笑意。说些什么呢？其实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暖，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头，像冬日围炉，炉火噼啪，窗外飘雪，而我们在屋里，守着这一方天地，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此刻独酌，却又品出了另一番滋味。

这酒香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里打了个旋儿，竟织成一个似真似幻的梦。我仿佛看见自己走在一条落花的小径上，两旁是参天根系相盘的古木榕枝，树影婆娑。远处似风笛声传来，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漏出来的。走着走着，竟忘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这大概就是酒的魔力了——它能在现实的墙壁上，悄悄开一扇窗，让你窥见平日里见不到的风景。不是逃避，是暂时地出走，去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花园。在那里，你可以是仗剑的游侠，可以是骑鹤的仙人，可以是采菊的隐士，可以是弄舟的渔父。

夜更深了。月影稍稍西斜，像倦了的美人，慵懒地倚在窗棂上。杯中的酒还剩一个底儿，晃晃的，映着一点月光，像含着泪的眼睛。

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句子：“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此中大有佳趣。”真是说得极了。若到烂醉，便失了雅致；若是浅尝，又不够滋味。唯有这微醺时刻，恰似人生的黄金分割——清醒里带着三分迷离，理智中掺着七分感性。

我轻轻晃着酒杯，看那最后的酒液在杯壁上画出一道道弧线，旋即消失。像时光，像往事，像那些说过就忘的誓言，美丽却留不住。

不过，又何须留住呢？

明日醒来，这夜色，这月光，这酒香，这浪潮堆集的梦，都会沉淀在记忆里，成为另一坛更醇的酒。等到某个相似的夜晚，再开启时，怕是未饮，人已先醉了。

举杯，向着海上那轮将沉的月，作最后的致意。然后轻轻放下空杯，听见远处一声声细微的浪花脆响——那是今夜的潮起潮落诗句，最后的韵脚。

2026.2.21召耳召于惠州双月湾港口镇某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