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古县城宁远的冬夜,是从五拱桥后面天空上的最后一抹赭红褪尽的时候开始的。</b></p><p class="ql-block"><b> 当这座湘南小城的夜色弥漫开来,一种比月光更具体、比星子更撩人的光芒,便从各处烧烤夜市上升腾起来。那跳动的橘红色炭火的光芒,裹挟着一种带着焦香的蛮横的肉味,汹汹然直往人的鼻子里钻。</b></p><p class="ql-block"><b> 宁远的夜市兴奋起来了。在那片光影与喧声交织的版图上,最打眼的“地标”莫过于烤火鸡翅膀,它们被一支支硬竹签撑开,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那鸡翅不像是食物,倒像是某种宣言,以单只重一斤半以上的雄豪体格,宣告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口福”最直白斩切最热辣滚烫的理解。</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我总觉得,这火鸡翅膀的滋味里藏着宁远人独特的时空观。这种食材大多是调运而来的,坐着冷链的车,跨越千山万水,从江南塞北的某个养殖场,甚至从它的美洲老家,来到这潇湘之源,苍梧之野。它们本是“洋气”的东西,打着异域的标签。可一旦落入宁远夜市摊主被炭火熏得黝黑、指节粗大的手掌里,那点矜持的“洋气”便瞬间冰消瓦解了。</b></p><p class="ql-block"><b> 烧烤用的竹签是毛竹做的,削得溜光水滑,却带着竹节天然的力道,两三根交织成经纬,生生将那巨翅撑开,抻平,像张挂风帆的桅杆。鸡翅一边烤一边被斜刀划开,刀口深而匀,不是为了精致,而是让那滚烫的混着辣椒粉与三十余种香料魂魄的酱汁能更彻底地浸透每一丝肌理。这一个过程,宛如一场不动声色的招安,将远方的来客纳入了本地烟火的家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北外街体育局路段的</b><b style="color:rgb(255, 138, 0);">八零后大陈</b><b>,便是“招安”仪式上一位出色的主持人。他的摊子不大,炭炉烤架却显得雄壮气派。他烤鸡翅不像料理食物,倒像在锻打一块充满灵性的铁块。炭是上好的机制炭,烧得透,不起烟,只吐着橙红的火苗。上了他的烤架的火鸡翅是铺张的,霸道的,一大溜排过去,几乎封盖了长长的烤炉。瞅着架好的一张张“巨帆”,大陈只是眯着眼,凭一股白烟腾起的时机,凭油脂滴落爆起的那簇火花的大小,来判定火候,决定是否需要翻转翅膀。那份气定神闲,让我想起九嶷山里守着祖辈石碑的老石匠凿一下是一下的功夫,急不得。问他诀窍,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迹,火光映着明亮的额头,说:“这东西,肉厚,骨头大,心是急不来的。外头的皮要焦脆,里头的肉要滑嫩,全靠炭火的‘文攻武吓’。大火逼出油,小火煨进味,这跟山里人炖黑山羊、烤腊肉是一个道理。”</b></p><p class="ql-block"><b> 大陈说的“道理”,便是宁远滋味最深的根。</b></p><p class="ql-block"><b> 在大陈们的料理下,这火鸡翅膀的味道好像不在那远道而来的肉身,而全在最后一刷子的酱料里。那酱料是夜市真正的底牌,是摊主们绝不外传的“武功秘籍”。</b></p><p class="ql-block"><b> 我对大陈的现场调制留有很深印象:一只阔口粗陶钵,先舀几勺浓稠的酱油打底,那颜色是沉郁的酱黑,带着豆类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接着,一瓢滚油“刺啦”泼上去,激起一股复合的香气。然后,作为当仁不让的主角,辣椒粉、花椒粉、孜然粒慷慨地撒入。妙法还有后续:一小撮碾碎的紫苏末,几丝晒干的橘皮茸,甚至还有一点点山奈与草果的粉末也添加进去。最后,一勺晶莹的加了蚝油的芡汁滑入,将所有的刚烈与芬芳温柔地包裹住,调和好。这酱刷上火鸡翅焦黄的皮,瞬间便被复烤的高温镀上一层油亮的、深红的釉色,如同为这异邦的勇士披上了一件最为华丽的楚地战袍。</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于是,入口的滋味便成了一场层次分明的交响。牙齿率先触到的是那层无比焦脆甚至带着些许硬壳感的外皮,“咔嚓”一声,是序幕的锣鼓,爽利直接。紧接着,滚烫的丰沛的汁水便涌了出来,那是鸡翅自身被炭火逼出的油脂与肉汁,鲜得纯粹。再深一层,那经过斜刀割理已被酱汁彻底征服的厚实的鸡肉,带着粗纤维的满足感,充盈在口腔之中。而最高潮,是那层附着在骨缝之间靠近关节处的“活肉”,以及那被烤得酥香可以细细咀嚼的软骨与筋络。在这里,酱料中所有的野心得以充分实现:辣椒的烈,花椒的麻,孜然的辛,一层层叠加上来,却又被紫苏的异香、橘皮的清甘微妙地调和,托住,不至于蛮横地烧灼喉咙。这是一种复杂的充满张力的和谐,一如这一方水土的性格——山野的奔放与文脉的深秀,奇崛与温厚,就这样被几根竹签串起,在炭火上达成和解。</b></p><p class="ql-block"><b> 夜市上,人潮涌动,享受火鸡翅膀这种特殊烧烤的食客众多。他们没有矜持的餐桌礼仪,唯有最酣畅的投入。在摊点前,你常能看到三五个精壮后生,围着一张放了冰镇啤酒的矮桌,一人手持一只重磅烤火鸡翅,从边缘最焦处下口。一口烤肉,一口啤酒,腮帮鼓起,满面油光,眼里喷射出一种粗豪而愉悦的光辉。他们旁若无人的吃相与这翅膀的形制倒是相得益彰,构成了夜市里最生猛、最活色生香的一景。当然,也有形影不离的恋人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将鸡翅肉撕扯下来,互相喂食,每一口都是爱情的滋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在宁远的城乡,火鸡翅膀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了一种情感的媒介,一种压力的出口,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快乐源泉。它带来的口福,不只是味蕾的,更是身心的;是一种通过扎实的咀嚼与吞咽,确认自身存在与生命力的原始仪式。 </b></p><p class="ql-block"><b> 夜渐深,烧烤摊的炭火开始转黯。我擎着一支几乎与我的小臂等长的火鸡翅膀,且啃且行,漫步到了泠江河畔。河水无声,映着两岸长明的灯火。我嘴里残留着辣与香,指尖还沾着油腻。忽然觉得,这支硕大的被改造得如此“宁远”风味的火鸡翅膀,恰是这个时代与这座小城的一个绝妙隐喻。它来自全球化流动的供应链,是远方的,陌生的;可它最终被赋予的滋味与形态却如此本土化,如此草根化,如此贴合这片土地的脾胃与性情。</b></p><p class="ql-block"><b> 宁远这座有着舜帝英灵守护、流传着娥皇女英万里寻夫传说的古县,骨子里流淌着《南风歌》里“解民愠阜民财”的悠远血脉,因此街巷能如此热切地拥抱一只异域的火鸡翅膀,并用自己全部的烟火智慧,将它点化成一道独一无二的饮食风景。</b></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强大的民间的“化功”。它不问出处,只求妥帖;它不讲章法,只凭手感。它将工业时代标准化的产物,重新拉回到充满人情与体温的烟火之中,用炭火与秘酱,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本土化深加工”。因此,这一款烤翅带来的口福是一种复合的富有层次的幸福:有征服庞大食材的快意,有熟悉滋味产生的慰藉,更有目睹“他山之石”被巧妙“攻玉”引起的溢于言表的喜悦。 </p><p class="ql-block"> 风从东北方向的皇马砠那边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寒意,拂过滚烫的唇舌。我吮尽烤翅骨头上最后一缕焦香的肉丝,将那光洁的骨头扔进垃圾桶里去,碰出一声闷响。肚腹是沉实的饱足,心里是一片温热的空旷。望向不远处东门古街依然光影缭绕、人声浮动的夜市,我想,明晚的炭火还会升起,那油光锃亮的“巨帆”还会被无数双手举起。这一份由火鸡翅膀带来的坚实、滚烫而又充满草根智慧的口福,大约便是这座小城在古老的月色与奔流的时代之间,为自己找到的最踏实也最加分的亮眼答案了。</p> <p class="ql-block"><b>(作家张映华钟情于本土文化,已出版大型故事集《九嶷来了舜帝爷》,目前正在创作推介宁远山水风光、地方美食和人文风情的散文集《就在宁远》。书稿拟分“美景不远,就在宁远”“美食不远,就在宁远”和“美意不远,就在宁远”三大部分,目前第一、第二部分已基本完稿。《火鸡翅膀带来的口福》属于第二部分的篇目之一,插图来自网络。)</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