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飞过野果红

萧峰

在我小时候,故乡的苹果还不像现在这样,全是红富士的天下。大舅家承包的苹果园里大多是本土的品种,以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引进或嫁接的品种,有“倭锦”“红玉”,当家的是“国光”“元帅”,还有一种据说是老品种,名字好听得很——叫“雁过红”。 至今想起来,这名字起得实在有画意。天高云淡的时节,南飞的大雁从天空掠过,翅膀底下漏下一点斜阳,刚好照在向阳的果子上,就那么淡淡地、羞怯地红起来。长大后,翻阅顺治版《高平县志》,看到“果之属”中的记载:雁过红,即虎刺宾。泛黄的书页已经干枯发脆,我不由得想象到,修志的先生提笔写下这三个字时,窗外或许正有一行雁阵悠悠地飞过。 说起苹果的老家,其实远得很。中国原产的苹果品种,古时候叫“柰”“林檎”“槟子”,生长在新疆、甘肃一带,果子小,味道也酸涩些。元代起音译叫“频婆”,清代慢慢写作“苹果”。如今常吃的又大又甜的苹果,是西洋来的客。光绪年间,也就是1871年前后,有个美国来的传教士带了树苗到山东烟台,开了西洋苹果在中国落户的先河。从那以后外来的果子便渐渐在中华大地上生根发芽、繁衍开去,品种也越来越多。“雁过红”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品种,曾经长满了华北平原、黄土高原的沟沟坎坎,更不知在故乡的山坡上长了多少辈子。 那时候的果子不像现在这样金贵,不打蜡,不套袋,就那么素净地长着。雁过红是早熟品种,农历六月就早早熟了,熟透的果子呈深红色,有星星点点的果斑,披着一层白霜样的果蜡;皮薄薄的,指甲一掐就破,露出白白的肉;不是现在那种脆生生的口感,而是沙沙的、绵绵的,嚼在嘴里,像含了一口掺了蜜的细沙。最奇的是那股香味,不是飘散在空气里的香,而是沉甸甸地往心里钻的香,连手指上沾了那汁水,也能香上半日。 “雁过红”也许是独属于高平人的浪漫吧,就这么叫了不知道多少年?而说起“虎刺宾”这个名字,却又是一段无厘头的公案。我查到的资料里,华北地区更常见的叫法是“虎拉槟”“虎拉车”或“虎剌宾”,不知道是修志的先生还是雕版的师傅一时手误。明代《金瓶梅》里有一段很有趣的曲词拿果子说事儿,唱道:“你学了虎剌宾外实里虚,气的我李子眼儿珠泪垂”。四百年前的人就拿它比喻“外实里虚”——可不就是咱们说的果肉沙绵、一捏就软的那个劲儿吗? 从资料来看,这名儿主要流行在京津冀一带。清代宫廷里把它当“空气清新剂”使,成堆摆在大缸里,不为吃,就闻那股子香气。北京的老辈人管它叫“虎拉车”,在天津、保定的集市上,一直到几十年前还能见着它的影子。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说法也很有意思。有人认为,“虎拉车”可能来自北方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译。丁玲写《太阳照在桑乾河上》,河北涿鹿县的农民管它叫“葫芦冰”,模样跟葫芦没半点关系,却把名字传得更有乡土味儿了。 可咱高平偏偏叫它“雁过红”。这一雅一俗两个名字,透着两种性情:一个是闯关东、走西口那种粗犷的、外来的、带着北方少数民族口音的“虎剌宾”;一个是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大雁飞过、果子红了,随口起的文绉绉的“雁过红”。一个是外来的客,一个是本土的主。这么一想,咱们高平的“雁过红”,恐怕与河北、京津一带的“虎拉车”同源同属,在这太行山上逍遥生长,慢慢长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脾性。它身上那股子“沙绵”劲儿,正是“虎剌宾”最地道的血脉。 大约是从我上中学那会儿起,村里人开始挖掉老树,改种新品种。说是“雁过红”不好看,卖不上价;又说是太娇气,放不住,摘下来三天两后晌就沙了、绵了,经不起长途贩运。倒是那些外来的洋品种,什么嘎拉、红富士,皮厚肉脆,红得鲜亮,能搁到来年开春,贩子们抢着要。于是,一茬一茬的老树就倒下了,倒下的枝桠被劈了当柴烧,灶膛里跳出最后一簇火星子的时候,那熟悉的香味也就跟着散尽了。 就在我吃着砂糖橘,再次翻起县志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雁过红”的名字,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儿来,叫“筚路蓝缕”。说的是古人拉着柴车,穿着破衣裳去开辟山林。苹果的发展何尝不是这样?从无到有,从少到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品种,有了自己的味道,可转眼之间,又被更新的、更好的洋品种给替代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果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口味。“雁过红”怕是注定要成为老一辈心里的一口念想了。如今过年过节,谁家果盘里摆的不是又大又圆的红富士?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雁过红”。想起它那股子沙沙绵绵的劲儿,在超市里看到陕西的花牛苹果,似乎还有几分当年雁过红的模样,难道它杂交了雁过红的基因?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前些日子回老家,在东山下弃种的老果园里,我看到了几棵老果树。老树干枯得裂了皮,枝杈也断了不少,余留的残枝不甘地伸向天空。向阳的那一枝上还挂着几个干缩的果子。是沙果,还是海棠?还是那样淡淡的红,还是那股子熟悉的香。我摘下一个,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一口——甜的,酸的,满嘴都是旧时候的味道。还记得儿时的困惑:大雁九月南飞,三月北归,为什么六月成熟的果子叫个“雁过红”?母亲淡淡地说:五月哪来的雁?兴许是燕子呢。老辈人管它叫雁过红,是取个念想儿。等着大雁南飞的九月,这果子早落了一地。可那股子念想儿,却跟雁叫声一样,年年都要从这天上过一遭的。<br><br> 风起了,天边正有一行大雁飞过。它们年年都要从这儿过,可树下那个吃苹果的孩子,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