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行记(4)屯溪老街

爵武

夏日的天光总是格外慷慨,晨曦微露时,窗外已是一片清澄明亮。我与爱人不再贪恋床榻,起身洗漱时已然商定,趁天色尚早,赶去屯溪寻一寻老街的古早味。 路近车快,七点刚过,便已到了屯溪老街北门。许是临江傍水缘故,此时的老街还笼在一层薄雾当中。飘飘缈缈里,三两行人出入,马头墙下,远远近近,零星传来几声木门开启的轻响。清晨的老街,尚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慵懒与闲散。 恰是觅食时分,照往日经验,循着一位提篮买菜大妈的脚步,在街边一处不起眼的摊铺坐下。暼一眼邻桌,便也依样点了鸡汤小馄饨和蟹壳黄小烧饼。<br>摊主手脚爽利,不过片刻,三碟两碗便已齐齐摆上桌。先舀一枚馄饨,皮如蝉翼半透,轻咬半口,馅似凝脂微弹,鲜醇尚在舌尖萦绕,暖意已先一步漫入腹中。再夹一块小烧饼,嗑开金黄脆皮,梅干菜特有的咸香裹着麦香、芝麻香和肉香,顷刻在唇齿间层层漾开,余味悠长。 我笑着跟摊主打趣,说这一枚小烧饼便是最地道的徽州味道。摊主甚是健谈,接过话茬便热情地向我俩细数起来:“要说我们的徽州味道呀,那可就宽泛得很嘞。吃食上,除了这蟹壳黄,还有挞粿、油煎灯、臭鳜鱼、毛豆腐,样样都是本土风味;器物上,有歙砚、徽墨、宣纸,文房四宝我们徽州就占了三样;至于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更是不用多说,等会儿你往江边去,记得一定到镇海桥上走走,那可是正宗的徽韵所在,也是网红打卡点,出片得很嘞。” 摊主的一番自豪言语,瞬间勾起了我十多年前陪着岳父一家人来屯溪逛老街时的记忆。虽说时隔十来年,我对屯溪的印象却是依然十分清晰。<br>与棠樾彰显德政、呈坎暗合风水不同,屯溪之名源自三国吴将贺齐屯兵溪畔典故,兼取众水汇聚之意,以兵事与水势共成其名。<br>此后朝代更迭,战乱频仍,屯溪长期仅以军事据点兼水运小埠的身份,在岁月里默默积淀。直至明代,徽商崛起,凭借三江汇流地利,先有程维宗兴建“八家栈”,初开商埠雏形,复有镇海桥建成,贯通一江两岸。历经上千年蛰伏,屯溪终以皖南物资集散中心之地位,正式得名“屯溪街”。 有清一代二百余载,屯溪更一跃成为皖南巨镇,街上茶号、钱庄、当铺、药号林立,商贸往来盛极一时。民国战乱,盗匪丛生,屯溪虽屡经兵燹之苦,却也因战时机关、学校、商贾内迁,一度呈现出别样的畸形繁华,市井气象颇具“沪杭大商埠”风韵。<br>建国后,新安江水运式微,屯溪码头的集散功能随之弱化,昔日喧嚣重归市井日常,所幸街区格局与古建大体得以完整保存。八十年代,黄山旅游兴起,屯溪老街借市政府驻地优势完成业态转型,作为徽文化的活态传承地,成功入选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街”。 故地重游,总有老马识途的从容。无需任何指引,我与爱人特意避开主街的喧闹,既不进同德仁药店、胡开文墨庄,体验前店后坊的场景,也不去万萃楼、屯溪博物馆,看整理归类后的徽州物件。只凭信步,轻轻转入立新巷、龙井巷、钟鼓巷......去明清古宅看三雕精巧,到百年古井汲一捧清凉,在巷道里听屯溪百姓的日常声响。 老街如鱼脊,巷道似鱼刺。我俩在小巷间盘桓许久,再转出巷陌,不觉已到江边河街。河街临水,放眼望处,横江北来,率水西至,聚汇而成新安江逶迤东去。横江之上那座六墩七孔石桥,便是享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称的镇海桥。<br>镇海桥是一座“新古桥”。说其古,指的是该桥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屈指算来已经足足490岁高龄。称其新,则是因它曾历经几度毁建,眼前所见乃是2021年12月重修之新桥。 金桥银路纸房子。从古至今,修桥铺路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在没有机械设备的古代,要在一条宽度逾百米的河流上架桥,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之巨可想而知。据《休宁县志》记载,镇海桥前三次修建皆为屯溪本地富商出资,其中尤以康熙朝程子谦、程岳父子,接力两度重建事迹最为感人。 漫步镇海桥,青石微凉,六墩七孔静卧碧波,桥身沉稳如昔。江风徐来,水面漾开细碎涟漪,两岸黛瓦粉墙依水而立,轻烟薄雾,如梦似幻。<br>便又忆起郁达夫所写诗句:“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 屯溪,果然一派温婉动人的徽州水乡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