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利县广场上的苏联红军纪念碑。 1975年春末,我于陕西临潼服役期间,接到一项特殊任务——前往黑龙江省七台河勃利县移交一位转业飞行员的档案。此任务由师干部科直接下达,这让我略感意外,因为通常此类文书工作由干部部门专人负责或通过特别的邮递方式。<br> 干部科向我交接了密封档案袋、火车票、军人通行证及介绍信。我随即携带挎包与水壶,返回连队向司务长领取全国通用粮票,并预支二百余元差旅费,随后踏上前往东北的旅程。<br>深知人事档案的重要性,我将其贴身藏于绒衣内,一路谨慎保管,不敢有丝毫懈怠,径直奔赴那片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黑土地。<br> 抵达边陲小城勃利县时,火车带来的煤灰已沾满头脸。出站后,小广场上矗立的苏联红军烈士纪念塔映入眼帘,使我不禁联想到这里曾是苏联红军解放东北的重要区域。我无暇多作停留,直接前往县人民武装部,递交介绍信并顺利完成档案移交,心中遂感如释重负。<br> 刚走出人武部所在楼房门口,一对年约五旬的中年夫妇便目光热切地迎上前来。他们快步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急切询问:“是二十三师的吗?”其真挚的热情瞬间驱散了我旅途的劳顿与东北春寒带来的凉意。我推测他们应是那位转业飞行员的父母。他们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前往公共汽车站,乘车至“勃利县种马场”,并热情邀请我住进他们家中。<br> 他们家是两三间瓦房,院子不大,没见有围栏围墙,进一屋就坐在温暖的火炕上,片刻后,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其中几样菜肴令我印象尤为深刻:黑木耳炒肉片,木耳大如人耳,口感滑脆;还有未曾见过的呈椭圆形煮大鹅蛋,个头足有普通鸡蛋的五六倍,味道鲜美。我仅食用一个鹅蛋,便已饱胀得无法再享用其他美食。随后主人还特意嘱咐,睡觉时需将衣物全部脱光并悬挂于房梁之上,次日起床后务必用篦子将身上所有有毛发的部位梳理一遍,以防沾染虱子。<br> 夜里,盖着崭新的棉被,躺在温暖的炕头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很快便沉沉睡去。然而次日清晨醒来,我却感到嗓子干痛如火燎,鼻子也开始出血。老两口见状,急忙找来东西为我堵塞鼻孔,又烧来热水让我多饮用,并安慰道:“东北的火炕您可能不太适应,上火是常有的事,多喝点水就会好的。”<br> 然后老两口带我参观了他们工作的种马场。我自幼喜爱马匹,对此充满期待。<br> 马房是一排高大的棚子与库房相接。其中一间马厩外墙上悬挂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清晰地写着马的“食谱”,包含若干斤草料、豆子、豆饼、红萝卜,甚至还有若干个鸡蛋。我心中暗自诧异:马儿竟也需要吃鸡蛋来补充营养吗?<br> 场内的马匹属于俄罗斯重挽马,个个高大健壮,肌肉发达,鬃毛厚实,四蹄如陕西老乡常用的大海碗一般粗壮。它们马头高仰,脖颈弯曲如弓,有的在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毛,有的则从头顶至嘴部贯穿着一条白色条纹,还有些马的脚踝处呈白色。每一匹马都皮毛光亮,精神抖擞。其中有一匹顿河马尤为突出,体态健硕,人骑上去仿佛孩童骑在大大人身上。当看到这种体型庞大的马时,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愉快和满足感,它们似乎是那样的平静、沉稳而又有温暖,让我情不自禁地喜欢上它们。这种马,被认为是世界上体重最靠前的马。据介绍,这些多是从俄罗斯引进的种马,常见用于拉四轮货车。<br> 忽然有人喊道:“快看!种马配种呢!”我下意识地扭头望去,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了眼睛。从指头缝中见在一木架子上,一匹母马低着头,似有几分无奈,一匹重挽公马则趴在母马背上,脖颈伸得老长,前腿几番趴上又滑下,后腿微微哆嗦,神情似乎颇为费力。我心中不禁感叹:原来配种是这般景象!<br> 归队的日子到了,老两口执意送我到火车站。望着他们充满期盼与不舍的眼神,我内心深受感动。东北人的淳朴与实在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的热情款待,既是对解放军的深厚情谊,也饱含着对即将返乡儿子的殷切期盼。同时,我心中也生出一丝惋惜:这位飞行员能从这偏远的黑土地被选拔出来,无疑是百里挑一、乃至万里挑一的佼佼者,怎会如此年轻便因身体原因转业,实在令人扼腕。 重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