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老乡

老洋歌

有次，我坐919公交由延庆去德胜门，上车后遇到了一个从陕西华山来延庆康庄打工的农民工。我俩照面后即开始愉快地聊天，一直聊到终点站。

919公交每六分钟发一班车，师傅很守时，没等人坐满就启动了。路上也没多少人上车，到东关站时，还空着不少座位。这时上来了三个乘客，其中有个又瘦又黑的老头子东张西望，看见空座却不敢坐下。我对他的行为很奇怪？就招呼他在我旁边坐下了。他好像很感谢我，但是坐下来后还有点不放心地问："前边还有几个站啊！不会有别人坐吧？"

他的问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就对他说："出了延庆就直达德胜门，路上不会再停了。"

"真的不再停车了？"

我想他是不是上错车了，就问："你是到哪里啊？"

"我到德胜门呢。"

"那就对了。"

他一下轻松了许多，就笑嘻嘻地和我套起近乎来，那样子好像仍然在担心他的座位不保险。“前边没人上车了吧？"

"今天看来不会再有了。"

"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二，属龙的。"

"哎，我属蛇，小你一岁。你为什么穿件红衣服啊？我一辈子就穿青蓝二色，从来没穿过其它颜色的衣服。你是哪里人啊？"

他的问题真多，好像觉得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穿件红衣服，有点出格。我笑了笑说："南方人，贵阳来的。"

"贵阳在哪里啊？经常听人说南方、北方的，南方和北方怎么分啊？"

"以秦岭为界，秦岭以南叫南方，以北叫北方。贵阳就是每天天气预报上的那个贵阳。"

"我不知道。除了北京，没去过其它地方。来北京还是我们那里的人带我出来的。你看我是哪里人？"

"北方人？听口音像靠河南，湖北一带。"

"华山人呢！紧挨着河南。"

"华山很有名气唷！"

他听我夸华山，很有点得意，就说："你去过华山没？"

"坐火车经过，没下车。"

我问他说："你现在做什么啊？"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谁还要啊，在康庄大棚种菜吧，要是没人介绍，连这点事都没得干。每月一千五百元，连最低工资都不到，不想干了。"

"你干了多少年了？"

"零八年来的。以前从来没出过远门。"

"为什么呢？"该我一连串问他了。华山兄弟都一一地回答。

"我老妈还在啊，谁敢出门？"

"想不到你还是个孝子呢！你妈一定高寿。"

"快九十岁了。零八年老妈去世，我才跟着村里的人一起来了北京。先在海淀干，前两年才到康庄来的。"

"来北京后都去过哪些地方啊？"

"毛主席纪念堂！还上了二楼。"

轮到我吃惊了："我去过纪念堂两次，没听说还能上二楼？"

"很多人都不知道呢！你只要买十元钱的花献给毛主席就行了。"

"真是这样！下次我得去看看。"

"你晓得不，焦裕禄和陈永贵都出来了（见报了）呢！"

"焦裕禄我知道，但没听说陈永贵也出来了。你是不是特别崇拜陈永贵？"

"那当然，我们那时天天听见广播里唱他的歌。"

"陈永贵还有歌，没听说过，你唱给我听听。"

"陈永贵的歌多着呢，我都会唱，可是我的声音不好听。"

"不怕，你要唱了，我也唱一首给你听。"

"那好，我唱最喜欢的那首给你听：

'一道清河水,一座虎头山,

大寨那个就在那山下边,

七沟八梁一面坡,

层层梯田平展展

层层那个梯田平展展,

牛羊胖乎乎,新房齐崭崭,

炕上花被窝,囤里粮冒尖,

银光满屋喜气多,

社员梦里也笑声甜。

一朵红花开,百里光闪闪,

陈永贵是大寨的好领班,

铁手磨光金锄把,

汗水洒满块块田,

汗水那个洒满块块田,

年年新套套,步步夺丰产,

怀揣社员心,眼向全国看,

依靠贫下中农掌大印,

永不褪色的好党员. ……'"

他的眼里闪动着光芒，声情并茂，一口气就把歌词唱完了。

"哎呀，这么长的歌词你都记得，但那是歌唱大寨的，不是歌唱陈永贵的。"

"嘿，大寨就是陈永贵啊。"

"喔！是这样。他可是我们国家唯一拿工分的副总理呢！货真价实的农民总理。可是，我们没把他抬出来呀，抬的是焦裕禄。"

华山兄弟不吭声了，在他看来，焦裕禄和陈永贵是一码子事，就像大寨和陈永贵是一码子事一样。

我转开话题说："你知道不，习仲勋也是你们陕西人呢。当年，要是没有刘志丹和习仲勋打下来的那片根据地，毛主席还没地方去了呢。"

"我第一次听你这样说。你说过也要唱首歌给我听。你唱呀。"

"你听得最多的是陈永贵，我听得最多的是样板戏，我就唱样板戏吧行不行？"

"行啊！"

于是我随口唱了首《红灯记》"临行喝妈，一碗酒……"。华山兄弟可高兴了，我不想唱完，他以为我唱不下去了，就接茬唱下去，还一个劲地鼓励说："还有，唱下去呀，唱——唱——唱呀。"

好久没这样高兴过了，我就随了他的兴致。末了，他抱怨说："现在的流行歌曲，我一首也不会唱。"

我说："我也不爱唱流行歌曲，但还能唱。刚才你唱了首陈永贵的歌，那我唱一首《小芳》给你听，那是唱我们知青的歌。于是我唱了起来：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

"真好听。"

德胜门到了，我俩就此依依不舍地告别。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喜欢毛主席、焦裕禄和陈永贵。而我们都是从那个已经消逝了的年代走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