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焙前

北苑使者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故乡焙前,是福建省建瓯市东峰镇裴桥行政村下辖的一个小小自然村。它静静地躺在松溪南岸的谷地中,背倚凤凰山,面朝东溪水。村子不大,人丁也不算兴旺,但这个名字,却在中国茶史上闪耀了四百多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焙前,因“御焙”之前而得名。“焙”者,制茶之作坊也;而御焙,便是皇家御用的制茶工坊;焙前即北苑三十二御焙的首焙所在,村名由此而来。村后考古发现的庞大行衙官署建筑群遗迹,正是朝廷在焙前设立制作、管理北苑御贡茶事务的核心所在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的村子,就坐落在这一片皇家茶事遗址的前缘。小时候,我并不懂得这个名字的分量,只晓得村后的山坡上有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老人们叫它“凿字岩”;村边的古井,清冽甘甜,大家都唤它“龙井”。那时不知,这些伴随着我成长的寻常景物,竟是千年前北苑贡茶的辉煌见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古稀已过,回望来路,才惊觉自己与这片土地、与北苑茶的情缘,早已深植于血脉之中。我不是茶人,不懂那些繁复的制茶工艺,也不会那些风雅的点茶仪式,但我与北苑的故事,却似乎是一种天意,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苑茶的故事,要从五代十国说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闽龙启元年(公元933年),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建州建安县凤凰山下的茶园主张廷晖,因战事频繁,难以维系经营,便将自己在凤凰山方圆三十里的茶园,悉数献给了闽王王延钧。因这片茶园地处闽国北部,故得名“北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献,开启了中国贡茶史上最辉煌的篇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北宋太平兴国初年(公元976年),宋太宗赵光义下旨在北苑设立御焙,遣漕臣督造贡茶。自此,北苑成为皇家专属的茶叶生产中心,“岁贡龙凤茶”,专供皇室享用。那模具上压印着龙凤纹饰的团茶,被称为“龙团凤饼”,其制作之精、品级之高,冠绝天下。周绛《补茶经》盛誉:“天下之茶,建为最;建之北苑又为最。”宋徽宗赵佶在他的《大观茶论》中都不禁赞叹:“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龙团凤饼,名冠天下”。</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苑的鼎盛时期,官署行衙巍然矗立,御茶堂、御泉亭、乘风堂、凤味亭、星辉馆、贡茶院等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茶园碑碣遍布山野。官焙三十二,私焙更是数以千计,内园三十六处专供“玉食”,外园三十八处分赏臣僚。凤凰山一带,“畦畛相望,郁郁葱葱”,那层层叠叠的茶垄,顺着山势起伏,如绿色的波涛,一直绵延到天边。</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苑的骄傲,不仅在贡茶,更在它开创的一套完整的制茶美学和礼仪文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产制茶品精益求精。自宰相丁谓、蔡襄、柯适等名臣先后出任福建转运使,朝廷数以百计的官员到北苑督造监制“龙凤团茶”、“小龙团”、“密云龙”、“瑞云翔龙”、“龙团胜雪”……每一个名号,都是一首诗。尤其是“龙团胜雪”,取茶芽中心一缕,色白如雪,年产不过数十銙(模型),价堪比黄金。到了蔡襄造“小龙团”时,其品极精,欧阳修在《归田录》里感叹:“其品精绝,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制茶是神圣的仪式。惊蛰前后,官员祭拜茶神。采茶须是“以甲不以指”,用指甲掐断,避免手温损伤茶芽。蒸茶、榨茶、研茶、造茶、过黄,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规程。茶饼压出龙凤花纹,不只是装饰,更是“天人合一”的哲学体现——龙飞九天,凤栖梧桐,茶通天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饮茶更是风雅之事。宋代点茶法正源于北苑贡茶的饮用方式:将茶饼碾成末,筛细,取适量入建盏,注少量水调膏,再徐徐注水,用茶筅快速击拂,打出洁白持久的沫浡。然后,观色、闻香、品味、赏花(指沫浡形成的汤花)。斗茶,比的是汤色、汤花、茶味。一幅《文会图》,一曲《山泉煎茶有怀》,都是北苑茶文化滋养出的文人魂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难忘的是“喊山”。每年开春,茶农会聚集在茶山高处,对着山谷大喊:“茶发芽咯——!”声音在山谷间碰撞、回荡,像唤醒大地的咒语。然后,祭拜茶神,燃放鞭炮。仪式简单,却庄重。那是人与自然的古老契约:我敬你,你养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苑的魅力,不仅仅在于茶本身。它滋养了一个时代的文化。据统计,宋代茶学专著共有25部,其中记述北苑的就有18部之多,占了三分之二。蔡襄的《茶录》、熊蕃的《宣和北苑贡茶录》、宋子安的《东溪试茶录》、黄儒的《品茶要录》……这些茶学经典,无一不以北苑为核心,构成了中国茶学史上最灿烂的篇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有王安石、范仲淹、欧阳修、苏东坡、黄庭坚、陆游等422 位名家,为北苑留下了上千首(厥)诗词歌赋。范仲淹的“长安酒价减百万,成都药市无光辉”,极言北苑茶的身价;欧阳修的“建安三千里,京师三月尝新茶”,写尽贡茶入京的急切与欣喜;陆游的“建溪官茶天下绝”,更是直抒胸臆的赞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百五十八春秋,历经四朝二十九位皇帝,北苑贡茶始终独领风骚,直至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朱元璋下诏罢造团茶,这一页辉煌才缓缓翻过。但北苑的茶香,从未消散,它融入了这片土地,沉淀在每一寸土壤、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流传至今的地名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我的故乡焙前,历史的痕迹随处可见。那些被岁月磨洗的古迹,就像散落在山野间的明珠,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的邂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那块“凿字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坐落在焙前村西南约二里外的林垅山坡上,是一块高约3米、宽约三米的孤立巨岩。岩面虽经千年风雨侵蚀,苔痕斑驳,但岩下的楷书大字依然清晰可辨:“建州东凤皇山,厥植宜茶。惟北苑,太平兴国初始为御焙,岁贡龙凤上。东东宫,西幽湖,南新会,北溪,属三十二焙。有署暨亭榭,中曰御茶堂。后坎泉甘,宇之曰御泉。前引二泉,曰龙凤池。庆历戊子仲春朔,柯適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便是北宋福建转运使柯適留下的《北苑茶事题记》,刻于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年),正是北苑最鼎盛的时期。它详细记述了北苑的地理位置、御焙设立时间、官焙范围以及当时的建筑布局,是迄今为止全国发现的唯一一块北苑御贡茶事石刻,是解开北苑遗址之谜的关键物证。也是研究宋代贡茶史最珍贵的实物佐证。小时候,我和伙伴们在山上放牛,常在这块大石下躲雨、嬉戏,却从不知道,这些方正的字迹,竟承载着千年的茶事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焙前村后约三百米的王厝林山脚,有一口古井,我们叫它“龙井”。井水终年不竭,清澈甘甜,即便是大旱之年,也从未干涸。小时候去山上砍柴,总要绕到井边,掬一捧清泉解渴。后来考古证实,这口井正是史籍中记载的“御泉井”,是当年专供御茶制作的水源。柯适在石刻中提到的“后坎泉甘,宇之曰御泉”,便是指此。考古队在井的周围,还发现了三个相迭压的宋元时期残台建筑遗迹,证实正是当年的“御泉亭”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龙井”水涌出(龙井正前方约5米处),与左侧山涧汇流成小池,这便是石刻中所说的“龙凤池”。池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凤凰山的青翠。相传当年制作龙凤团茶,便是以此池之水,清洗刚从山上新采茶芽和蒸茶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距焙前村后百米有一(土坝)称“假山后”,地势明显稍高处的稻田中,有一小岛,名叫“红云岛”。名极雅致,相传丁谓监制贡茶时,池中满植海棠榉柳,每值晨旭初升,晴光掩映,浮彩流动宛如红云栖落山间,因而得名。如今塘池俱废,早已不见海棠和榉柳的踪影,只有满坡的茶树,在风中摇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在凤凰山的山坳处,曾巍然矗立着“御茶堂”,那是北苑官署的中枢,是督造贡茶的衙署所在。考古队的探铲告诉我们,地下的砖石基础依然完好,那些宋代的墙基、天井、水沟、道路,历经八百年的沉寂,依然倔强地保持着当年的格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古迹,对于外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些需要解读的历史符号;但对我而言,它们是我儿时生活嬉游的天地,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每一寸土地,都印着我的足迹;每一块石头,都听过我的呼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果说,出生在焙前是一种偶然,那么,与北苑遗址的种种交集,就不能不说是天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土生土长的焙前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村子里的生活简单而宁静。我们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的分量,只晓得祖祖辈辈在这里耕种、采茶、生息。村后的山坡是我们砍柴的去处,山下的溪流是我们摸鱼的乐园,那块凿字岩是我们劳作间隙歇脚的好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八岁那年,我离开焙前,应征入伍。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将从此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与这个小村庄渐行渐远。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在部队的几年里,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家乡的山山水水,想起那口清冽的龙井,想起那块沉默的大石头。或许,那是一种无声的召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部队七年本要提干,因身休缘故退伍,回到了焙前老家,不久,从老家又被公社选拔到文化站当站长。自此,我开始有意识的翻阅那些发黄的县志、史料,购买相关茶书籍,搜寻网上关于宋代茶文化的论文,竭力收集与北苑相关的一切。随着与考古专家、茶文化学者的交往,缘分让我得以重新认识自己的家乡。那些小时候听老人们讲过的传说,那些司空见惯的景物,忽然间都有了生命,有了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span><span style="color:inherit;">一九八七年,全国第二次文物田野普查展开,作为北苑故里的镇文化站站长,我向县博物馆张家馆长报告了家乡这块石刻的存在,并带领县里的文物普查队来到了焙前。当我们再次站在那块凿字岩前时,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后来的鉴定证明,这正是失传已久的《宋代北苑御贡茶事题记》——一块填补了中国茶史空白的摩崖石刻。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原来,伴随我成长的这块石头,竟是国宝级的文物。</span></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方石刻,竟是我与北苑缘分的起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九五年,福建省博物馆考古队进驻焙前,对北苑遗址进行系统考古发掘。作为熟悉当地情况的文化站工作人员,我有幸参与其中,协助开展工作。看着考古队员们探铲一寸一寸地探入地下,那些沉睡了八百多年的墙基、天井、水沟、道路,一点一点地重见天日。当考古队确认那口“龙井”就是史籍中的“御泉井”时,当挖掘出那成堆的瓦当、滴漏、脊兽证实此地为一座庞大的官署行衙,当发现那近二万平方米的宋元文化堆积层时,我心中那份与家乡血脉相连的情感,愈发深沉厚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零八年,我与建瓯本地德高望重的李挺桢老先生一道,开始系统搜集北苑茶文化的相关史料。那些散落在古籍中的茶诗、茶词、茶曲,那些尘封在档案馆文献里的茶著、茶文、典故,我们一一辑录整理,查证考辨,编纂成《建瓯茶文化经典》一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一一年退休移居厦门后,我仍奔波于厦门市图书馆和集美新区馆古籍文献部,十多年间查阅了大量古今典籍,从《全宋诗》、《全宋词》中先后新发现四百余首宋、元、明、清历代关乎北苑贡茶的诗词曲赋。综合二零零八年版《建瓯茶文化经典》中所录,合成《北苑贡茶古茶诗词一千首》,在市政协文史办张和生主任引荐,原市政协卓吉卿主席协调和市委、市政府支持下,于二零二三年成书。这两册书,是故乡茶文化的结晶,也是我对这片土地的一份微薄心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一四年,我与市博物馆张家馆长依据[明]喻政所辑《茶集》中《北苑御泉亭记》记载,商请以东峰镇人民政府仿刻立碑,将碑石竖于御泉井旁,以誌纪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想来,这一切,仿佛是命中注定,是天意。我生在焙前,从焙前参军,退伍后任职文化站,是我第一个报告北苑摩崖石刻文物普查的发现者,又参与了遗址的考古发掘,最后还参与了建瓯茶文化书籍的编纂。这一连串的“巧合”,如果说不是天意,那又是什么?或许,是这片土地选择了我,让我成为连接古今的一座小小桥梁。让我为它厚重的历史,做一点微小的注脚。</span></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是茶人,不懂制茶,也未尝开过茶店、卖过茶叶。曾有人问我:你一个不嗜茶饮之人,怎么偏偏和茶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答案很简单:因为热爱。我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爱它的山山水水,爱它的历史厚重。北苑茶,是焙前的精魂,是这片土地的根系。我虽然不懂茶,但我懂得这茶背后的人与事,懂得它所承载的乡愁与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年来,我只专心做一件事:向远来的客人讲述焙前的故事,讲述北苑的历史。每当有专家学者来访,我总是自告奋勇地当向导,带他们去看凿字岩,去看御泉井,去看龙凤池。我不厌其烦地讲述着柯适的石刻、张廷晖的献茶、北苑四百五十八年的辉煌。我告诉他们,这片看似普通的山谷,曾经是中国贡茶的中心;这汪清泉,曾经滋润过龙团凤饼的茶膏;这块岩石,曾经见证过宋人的笔墨与风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零六年,北苑御焙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终于明白,这些年来所有的奔波与付出,都是有意义的。家乡的价值,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二二年,北苑御焙遗址又入选福建省第二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北苑茶事摩崖石刻发现,来焙前参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接待过成百上千批次参观考察的客人,有国内的学者、游客,也有来自日本、韩国、台湾的茶道爱好者。他们站在凿字岩前,或凝神细读,或拍照留念,脸上满是虔诚与惊叹。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林屋晴三先生考察北苑后,激动地说找到了日本茶道的鼻祖,并出资修建了摩崖石刻的保护亭。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们,我心中充满了自豪——我的家乡,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被越来越多的人敬仰。</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已年过古稀,但身体还算硬朗。只要得暇回到焙前,我仍会去山上走走,看看那方凿字岩,喝一口御泉井的水。站于凤凰山上,放眼望去,层叠的茶垄依然郁郁葱葱,一如千年之前。风过山谷,带来茶树特有的清芬。那一刻,我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听到那些宋代文人的吟咏,听到御焙作坊里研茶造茶的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常常想,什么是乡愁?乡愁,便是这种割舍不断的牵挂,便是这份愿意为之付出的情感。我不是茶人,但我愿意为北苑茶文化尽一份力所能及之力。因为,这是焙前子弟的本分,是这片土地赋予我的使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焙前,是我永远的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历史的厚重;这里的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文化的记忆。九百多年前,柯適在这里刻下茶事题记;九十年前,我的祖辈在这里辛勤劳作;六十年前,我在这里长大成人;三十年前,我有幸揭开这片土地的秘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北苑御焙遗址已经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研究中国贡茶史的重要基石。但在我心中,它首先是我的家乡,是那个有着凿字岩、龙井、龙凤池、红云岛的小小村庄,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对北苑的情,首先是对故乡山水草木的眷恋。凤皇山的苍翠,松溪的碧波,村头的老樟树,田野的泥土气息,这些构成了我生命最初的画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问我,北苑茶的味道如何?我说不上来。但我可以告诉你,焙前村的清晨是什么味道——那是露水打湿青草的味道,是茶树新芽破土而出的味道,是御泉井水清冽甘甜的味道。这味道里,有千年的历史,有百代的传承,有我一生的情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就是我的故乡——焙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就是我与北苑的故事。</span></p>